第41章 楚晨

书房内,顾钟平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顾季秋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垂手而立。她能感受到压抑的怒火和审视。

沉默良久,顾钟平缓缓转身,目光不似面对顾青瑶时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反而是带着探究、怀疑和忌惮:“今日之事,你该作何解释?你明明与青瑶和阿婉一同禁足,又是何处知晓楼氏的事情?谁给你的胆子?谁准你私自带她去看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顾家会面临怎样的非议?青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亲眼目睹生母被斩,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你到底是何居心?!”

“啪”的一声,他用拳头狠狠锤向桌面。

顾季秋在他的厉声质问和威吓下,依旧站得笔直,话语和身姿落在顾钟平眼里,几乎是一种挑衅:“父亲问女儿如何知晓?楼氏的事情早已传遍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无人不谈,您堵不住悠悠众口。女儿若有心想知晓,自然是有千百种方法,更何况是不想知晓才难。”

她顿了顿,继续道:“父亲,二妹也并非三岁孩童。她有自己的眼睛耳朵,有自己的心,您将她禁足,能禁得了她的身,可能禁得了她的疑心和痛苦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当她从别处得知母亲被斩首的真相,当她发现连最后一面都因被蒙蔽而错过,父亲以为,她会感激您,还是会更加怨恨,甚至做出更不理智之事?”

“好一张利口!”顾钟平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说,你擅自带青瑶去刑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了?是为父不明事理,是为父在害她了?”

“女儿不敢,”顾季秋道,“父亲问女儿有何居心,女儿倒想斗胆反问父亲,二妹所言不差,您当真对楼氏所犯恶行毫不知情吗?女儿行事,从来未有所图,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顾钟平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复杂又警惕的看着顾季秋,她太像她母亲了,太冷静、太清醒、太有主意……太危险了。

顾钟平怒喝道:“你也同样回去关禁闭!什么时候想清楚我到底是为你们好!什么时候再出来!”

顾季秋没有争辩:“女儿遵命。”

数日后,扬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骡车由两名衙役各站一侧缓缓行驶,车内坐着身带枷锁的刘生刚、他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

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些盘缠,脸上虽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对平凡生活的渴望。

“当家的,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吗?”妻子有些不安地问。

刘生刚回头,看着妻儿,目光坚定:“能。顾小姐和龚大人给了我们机会。流放之地虽苦,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手脚勤快,总能活下去。远离这是非之地,忘记过去,好好把孩儿养大,教他做个正直的人,别再走他爹的弯路。”

妻子点点头,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骡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回到清水院,顾季秋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了。

她回想起母亲留下的账单,布庄掌柜赵德全,先前她托苏氏兄妹找来了赵德全的消息,他有一经常闹事的孩子名为赵小虎,在扬州府府学上学。根据小莹的调查,赵小虎与家里做瓷器生意的石忠关系很不错,算得上狐朋狗友。

寒衣节过,祭祀焚烧的烟味似乎还未散去,顾府上下沉浸在悲痛里。祭祖焚衣的寒衣节,是三姐妹唯一可以暗自祭奠母亲的时刻。

转眼便是冬至,大雪纷飞,朗朗书声的府学院里,很快积了一层不薄不厚的雪,然而一句又一句骂声和羞辱声在松树后的一个角落里传来,此处积雪被践踏的一片狼藉。

几个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学子,正围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旧棉袍、身形单薄的少年推推搡搡。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尖嘴猴腮,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坏了的蛮横,正是布庄掌柜赵德全的独子,赵小虎。

“穷酸鬼,就凭你也敢弄脏本少爷的新裘袍?你知道这袍子值多少银子吗?卖了你全家都赔不起!”赵小虎一把揪住那贫寒学子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银鼠皮裘袍,此刻袖口处却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墨渍。

被围住的学子名叫方文轩,年岁与赵小虎相仿,面容清秀却带着菜色,此刻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怀中紧紧抱着几本旧书,脸色涨红,分辩道:“赵兄,方才明明是你自己转身时碰到了我的砚台,这才……”

“放屁!分明是你这穷酸手脚不干净,故意撞上来!”赵小虎旁边一个生得膀大腰圆、同样衣着不俗的少年立刻帮腔,便是石忠“小虎,跟他废话什么?让他赔!赔不起就跪下给你把袍子舔干净!”

其余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脸上满是看好戏的恶意。

方文轩是个儒雅人,此刻被气得浑身发抖,却骂不出什么脏话来:“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学府有规矩,岂容你们如此欺凌同窗!我要告诉教授!我要告诉训导! ”

“告状?哈哈哈!”赵小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力一推,将方文轩掼倒在雪地里,积雪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旧袍,“你去告啊!知道前些日子那个屁滚尿流退学的穷书生刘义吗?你就跟他的下场一样!”

“你们!原是你们欺辱的刘兄!”方文轩跌坐在冰冷的雪泥中,书本散落一地,溅上污雪。刺骨的寒冷和巨大的屈辱让他牙齿打颤,可傲骨却不让他屈服,他死死瞪着赵小虎等人。

“瞪什么瞪?不服气?”赵小虎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方文轩身上踩去。

“住手!”

一声清越而带着威严的喝止,自身后传来。

赵小虎脚下一顿,不耐烦地回头,却在看清来人时,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来人是一名约莫三十七八的青衫文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端正之气,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显然是路过此地。

这位正是府学院中颇有名望的经学老师之一,楚晨。楚晨在学院中素以学问扎实、品行端方、处事公正著称,且从不畏权势,对贫寒学子多有照拂,很受大部分学生敬重,但也让赵小虎这类纨绔子弟颇为忌惮。

“楚……楚先生。”赵小虎不情不愿地放下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和石忠等人一起躬身行礼。

楚晨没有理会他们,目光先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方文轩身上,眉头微蹙,温声道:“文轩,先起来,地上凉。” 说着,亲自上前,伸手欲扶。

方文轩见到楚晨,如同见到救星,他借着楚晨的手站起身,低声哽咽道:“学生……学生多谢先生。”

楚晨拍拍他肩头的雪渍,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然后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赵小虎等人:“怎么回事?学院清净之地,为何聚众喧哗,欺凌同窗?”

赵小虎眼珠一转,抢先道:“回先生,是方文轩弄脏了学生的新袍子,学生只是让他道歉赔偿,他非但不肯,还出言顶撞,学生一时气不过,才……”

“你胡说!”方文轩急道,“先生,是赵小虎他……”

“够了。”楚晨抬手制止了方文轩的辩解,他的目光在赵小虎那簇新裘袍袖口的墨渍,以及方文轩散落在地、沾了污雪的书本和旁边倾倒的石砚上扫过,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类栽赃嫁祸、仗势欺人的把戏,在学院里并不新鲜,而赵小虎,更是其中的惯犯。

“赵小虎,”楚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上月你因口角殴打同窗李生,前日你又在课堂上公然辱骂陈夫子,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聚众欺凌。府学乃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之地,非是让你逞凶斗狠、欺压良善之所!”

赵小虎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当着几个跟班的面,觉得大失颜面,梗着脖子狡辩道:“学生没有!是他先……”

“不必多言!”楚晨厉声打断,眼中已现怒色,“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看来,学院的规矩,父母的教诲,于你而言皆是耳旁风。你这般品行,留在府学,只会带坏风气,辱没斯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小虎,自即日起,你不再是我扬州府府学的学生。我会即刻禀明教授与训导,将你除名。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开府学院。”

“什么?!”赵小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石忠等人也吓傻了,他们跟着赵小虎胡闹,向来是因为仗着石忠和赵小虎家里有钱,给府学捐了不少,有底气,却从未想过有被开除的可能。

“楚先生!您不能这样,我爹可是赵德全,他可给府学捐了不少钱!”赵小虎急的口不择言。

“住口!”楚晨更加严厉,声音陡然提高,“休要提你父亲!莫说他只是一介商贾,便是朝廷命官,在府学之中,也当遵循学规、尊师重道!你若不服,便让你父亲来与我理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