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顾府偏门缓缓停了下来,车厢内一片死寂,顾青瑶早已缓缓醒来,她睁开眼,眼皮沉重,眼周哭得红肿,沉默的双眼发直,这种寂静、把痛苦咽下的状态比她发疯宣泄还糟糕。
良久,顾青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蜷缩起来,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彻骨的寒意和心口的剧痛。
晨曦薄光下母亲痛苦的脸和刽子手的刀光不断在脑海闪回,极端的痛苦和恐慌让她幻想起母亲死亡那一刻的模样,但她被顾季秋捂住了双眼,无论再怎么脑补,她都知道那不是真实的情形……她缓缓转过头,用愣怔的眼神看向顾季秋。
“为什么?”顾青瑶的声音几乎破碎,她盯着顾季秋,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你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顾季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干哑的很:“那种场面,看了,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能少看一点,便少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青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楚,“少看一点?你现在倒来装好人了?你带我去,不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我娘是怎么死的吗?不就是为了让我彻底崩溃,让我痛苦,让我生不如死吗?!你现在捂着我的眼睛,算什么?”
顾季秋有些疲惫又无措的搓着手,但她始终清醒的回答道:“我最开始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我带你去,也是因为你要求眼见为实,”她顿了顿,“我捂住你的眼前,就只是因为觉得那对你太残忍。这是两码事。”
“太残忍?那现在对我就不残忍了吗?你让我知道我母亲是一个罪人,你让我知道我母亲被斩首了,可我连她死的时候痛不痛都不知道!”顾青瑶猛地扑上前,双手抓住顾季秋的衣襟,“你明明可以拒绝我!你明明可以把我关在府里!那样我就看不到!我就还能骗骗自己!我还能抱着一点点希望!可你偏要带我去!你让我看到了娘在囚车里痛苦的模样,听到了她痛苦的声音!……”
她摇晃着顾季秋,崩溃的宣泄着:“然后,你捂住了我的眼睛?顾季秋,你告诉我,这有什么用?!看不到最后那一刀,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就不会钻进我的脑子里,日日夜夜折磨我吗?!你这样做,除了让我觉得你虚伪恶心,还有什么意义?!”
顾季秋任由她摇晃,衣襟被扯得凌乱,神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你说得对,”她轻轻拨开顾青瑶的手,声音低了几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告诉你真相,也不该答应带你去。无论看与不看,对你而言,都是折磨。”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顾青瑶的怒火无处着力,只剩下更深的悲凉和无力。她松开了手,瘫坐回自己的位置,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不,你没错,是我想知道……是我想知道……娘她到底怎么了……我不想被瞒着……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哭着,语无伦次。
顾季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马车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先一步下了车,在侧门吹了一会冷风后,顾青瑶也在小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两人踏进侧门,穿过月洞门,走到小径上。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沉冷的声音响起:“站住。”
顾钟平负手站在那里,面色阴沉如水,在眼睛红肿的顾青瑶和神色平静但衣襟微乱的顾季秋身上来回扫视。
“父亲……”顾青瑶看到顾钟平,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到顾季秋身后,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停住了动作,只是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顾季秋上前挡在顾青瑶身前半步,微微屈膝:“父亲。”
“这么早,”顾钟平缓缓踱步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目光落在顾青瑶那身明显不合身、用来伪装的男子外袍上,“你们姐妹二人,这副打扮,是从何处回来?”
他的目光尤其在顾青瑶红肿如桃、泪痕未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愈发冰冷。顾季秋看向顾青瑶,又看向顾钟平,道:“回父亲,女儿见二妹今日心中郁结,关在房中恐生疾病……”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顾青瑶擦干了泪花,毫不在乎长幼尊卑的站了出来,梗着脖子道:“对!我去看母亲了!你满意了吗?你凭什么不告诉我,那可是我的母亲啊!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青瑶的脸上,打断了她声嘶力竭的质问。顾青瑶被打的头偏了过去,脸颊上顿时红了一片,她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父亲。
她何时被这么打过?父母一向是把她当做掌上明珠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一直是让父母感到骄傲的那个孩子。哪怕就算她做错了事情,母亲也往往挡在她身前,好声好言的劝下了父亲的怒火。
因此,她此刻委屈极了,声音颤抖,心中的恨、苦、痛,全化作一股怨恨对向顾钟平:“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母亲刚刚离去,你就打我?!母亲若泉下有知,她不会放过你的!我只是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你是她的丈夫啊!你就这么冷血吗?!”
“闭嘴!你给我闭嘴!” 顾钟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青瑶,手指都在颤,“不知廉耻!不知死活!你还有脸提她?!她做出那些伤天害理、辱没门楣的事情,是她咎由自取!我顾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我没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从族谱上除名,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敢私自跑去看她行刑?还敢穿着男装混迹于市井法场?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半点顾家小姐的体统?!”
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暴跳,连日来的憋闷、耻辱、对未来的担忧,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尽数倾泻在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女儿身上。
“我关你禁闭,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你想不清楚其中利害!你倒好,跟着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跑到那种地方,哭天抢地,是嫌我们顾家还不够出名吗?!是想让全扬州城的人都来看我们顾家的笑话,看我怎么教出你这种不孝不悌、不明事理的女儿吗?!”他的目光猛的扫过一旁沉默的顾季秋。
顾青瑶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得陌生的脸,她的心口疼的喘不过气。她看着父亲对母亲毫不留情的唾骂,母亲临死前痛苦的脸和往日父母恩爱的样子,这两种记忆不断在眼前闪回,与父亲此刻的样子交织变幻,讽刺极了。
“体统?为了我好?”顾青瑶哭笑不得,“你才不在乎我!那都是你的借口!你只在乎你顾家的体面!你就是个肮脏的商人!你为了我好,你会在我面前如此辱骂我的生母?!我娘是有错,可您就没错吗!扬州城手眼通天的首富,会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每天都在做什么想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顾钟平脸色骤变,又惊又怒,猛地扬起手,作势又要打。
“父亲!”一声轻柔却带着焦急的呼唤响起。顾婉不知何时闻声赶了过来,她显然听到了部分争吵。
顾婉脸色苍白,眼中含着泪,快步走到顾青瑶身边,轻轻拉住她,挡在她身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哀求和颤抖:“父亲息怒!二姐她,她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心神俱伤,言语无状,绝非有意顶撞父亲。求父亲看在,看在母亲今日刚刚离世的份上,体谅二姐悲伤过度,一时失态,莫要再苛责她了!”
她说着,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却仍强撑着挡在顾青瑶身前,仰头看着盛怒的顾钟平:“父亲,家中连日风波,还请父亲暂且息怒,让二姐回房歇息吧。若二姐再有言行不妥之处,女儿愿代为受过。”
顾钟平看着自己三个女儿的面容,顾季秋沉默着,面色厌恶;顾青瑶则怒视而对;顾婉则泪眼婆娑。她身子一向不好,此时得知母亲亡故的消息,看见父亲和二姐这般争吵,一股气涌上来,撞得她身子微微颤抖。
此刻,顾钟平就觉得自己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淋下,悲凉的很,一股难堪、疲惫和烦躁涌上心头:“管不了了,真是管不了了!”
他重重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恼怒。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冰冷而疲惫:“都给我回自己房里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踏出院子一步!谁再敢生事,家法伺候!”
“顾季秋,跟我来!”走前他回过头对顾季秋道。
顾季秋深深叹气,跟在了顾钟平身后。顾青瑶在顾婉的搀扶下,终于彻底崩溃,软倒在地,放声痛哭。顾婉也默默垂泪,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