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顾钟平下令的禁足,顾季秋是不放在心里的,只需伪装成她在家的样子即可,眼下重要的是如何拿回小环在福婆子手里的卖身契,以及尽快瓦解楼千华和赤佬。
顾季秋记得,福婆子此人只是跟在楼千华等人身后捡剩的小人物罢了,这种因利益而来的人自然也会因利益而去。
根据温南萧的调查,福婆子住在城东,为人招摇,总爱拉着邻里街坊扯闲话;身材丰腴,眼里除了钱就是美食,能够为了最后一份东坡肘子和他人翻脸。
于是顾季秋托苏氏兄妹留了一份万宝楼招牌,每日限售二十份的拆烩鲢鱼头。提着鲢鱼头去城东巷子里,大老远就看见福婆子一身红袄,头发用红色布条束起,手绢系在腰间,丰胴健脯,右嘴角有一颗痣,声音敞亮的坐在椅子上和邻居拉闲话。
顾季秋还未走近,福婆子的话音突然渐停,鼻孔微微放大,神情专注起来,她猛地环顾四周,眼尖的看到了顾季秋食盒上万宝楼的标记,立马站了起来。
福婆子虽然肥壮,步履却轻巧快速,一下子走到顾季秋面前,道:“这可是万宝楼的拆烩鲢鱼头?小姐可有意愿转卖与奴家?”
顾季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道:“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福婆子思索一阵,很是大气道:“我愿用一两白银换你这菜,可好?”
顾季秋却没有福婆子预想中的爽快应答,而且叹气摇头:“食物确有价,但美食只求缘,看来你我缘分未到啊。”
顾季秋说的云里雾里的,福婆子听不懂,只是大概能知道被顾季秋拒绝了,连忙拦住抬腿要走的顾季秋:“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来换?”
顾季秋掐指一算:“你是做人牙子的吧。你确实和我缘分未到,不过你命中走运,你手中有一人的命脉与我有缘,若是把此命脉交于我,我便把此美食交予你。”
福婆子越听越觉得神奇,眼中的顾季秋仿佛仙风道骨的神仙一般,连忙应和:“这位……小姐真是神了!如何能知晓奴家是做人牙子的?”她把顾季秋请进院内,“小姐还请院内详谈。”
顾季秋进了院子,走到竹凳上坐下,福婆子问道:“不知小姐所说之人是谁?”
顾季秋又是一番掐指算计:“此人乃是一大户人家丫鬟,应当是某位富商家做工的,名字里带个环字。”
听顾季秋这般说法,福婆子思索一阵,很快就对上了人名,她双手一拍,跑到屋里翻找一阵又跑出来,拿着一张卖身契递给顾季秋:“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顾季秋垂下眼对着卖身契详看一番:“是了,就是此人。”
顾季秋将食盒交于福婆子:“那这份卖身契,我便拿走了。”
“等一下!”福婆子突然出声阻拦,“我可否问一下,为何会是此人吗?”
“天机不可泄露。”顾季秋话锋一转,“但在下可提点你一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位夫人,还是与人为善,勿贪利、勿以恶小而为之。”
顾季秋将卖身契收好后离开了,空余福婆子一人在原地思索这番话的含义,连拆烩鲢鱼头凉了都没顾得上。
顾季秋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巷口等候的马车,小莹早已掀开车帘,脸上带着询问。
“拿到了。”顾季秋低声道,坐进车内,“回府。接下来,就等楼氏自己往绝路上走了。”
小莹点头,吩咐车夫启程。马车驶离城东,融入扬州城午后的人流。
“小姐,您方才那番话……”小莹忍不住好奇。
“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罢了。”顾季秋闭目养神,“对付福婆子这等贪婪又迷信的市井妇人,玄乎其玄比真金白银更管用。她心中有鬼,自然对号入座。”
至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警告,不过随手埋下的一颗种子,若福婆子日后能因此收敛几分,也算积德,若不能,也与她无关了。
灼华园内,楼千华坐立难安。银佬死后,她几乎每夜每夜噩梦缠身,有李达、有刘生刚,都是过往被她所害之人的狰狞恐怖的面容,嘴里喊着要锁她的命!而噩梦最后,都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环绕,声音凄惨尖锐。
楼千华每日从噩梦中醒来,白日还要看到那个疑似背叛她的小环,心中更是深觉背腹受敌,惶惶不可终日。她想起小环的另一张卖身契还在福婆子手上,虽说小环自己那份已无用,但福婆子那张毕竟是根子,得拿回来捏在手里才踏实。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藕色衣裳,戴了帷帽,只带了一个绝对心腹的粗使婆子,从后门悄悄出了顾府,直奔城东。
福婆子刚享用完那盅令她回味无穷的拆烩鲢鱼头,正打着饱嗝剔牙,就见楼千华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哎哟,楼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福婆子忙堆起笑脸。
楼千华没心思寒暄,挥退婆子,单刀直入:“小环那张卖身契,拿给我。”
福婆子笑容一僵,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夫人,契书自然在的,只是您突然要这个……”
“少废话!让你拿你就拿!”楼千华不耐,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福婆子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再推诿,只得赔笑道:“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进屋,装模作样翻找了一会儿,空着手出来,脸上堆满难色:“哎呦喂!瞧我这记性!夫人,真是不巧,那张契书……前两日收拾屋子,怕是混在旧物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了!”
“找不到?”楼千华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锐利如刀,“福婆子,你跟我耍花样?卖身契是何等要紧的东西,你能弄丢?说!到底怎么回事!”
福婆子被她厉声一吓,腿有点软,但想起那位仙风道骨的小姐,又强自镇定,支吾道:“真、真是一时疏忽……夫人放心,我定仔细找,找到了立刻给您送去!”
“疏忽?”楼千华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福婆子闪烁的眼睛,“是不是有人来过了?谁?谁把契书拿走了?!”
福婆子被她逼得后退,后背抵住门框,心一横,半真半假道:“是、是前日有个面生的小娘子来过,说是……说是她家小姐与小环有缘,要替小环赎身。我起初不肯,但她出手阔绰,我一糊涂,就、就……”
“赎身?小娘子?”楼千华厉声追问,“那女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福婆子胡乱描述了一番,只含糊说是个年轻丫鬟模样的人。楼千华已无心细辨,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小环必须死!立刻!马上!
“管好你的嘴!今天的事,敢透露半个字,我要你全家好看!”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婆子匆匆离开,帷帽下的脸苍白扭曲,眼神疯狂恶毒。
楼千华回到顾府,径直冲向小环所居处,她脸色铁青,眼神骇人,沿途仆妇纷纷避让。
小环正在屋内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发呆,手中摩挲着顾季秋偷偷让人带给她的、那张刚从福婆子处拿回的卖身契。有了这个,她和母亲就真的自由了。
“砰!”房门被猛地踹开。小环吓得一哆嗦,慌忙将契书塞入怀中,转身看见状若疯魔的楼千华,脸色瞬间惨白:“夫、夫人……”
“贱人!”楼千华扑上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小环踉跄倒地,“吃里扒外的东西!把东西交出来!”
小环捂着脸,惊恐地摇头:“奴婢……奴婢不知道夫人要什么……”
“卖身契!把你的卖身契拿出来!顾府好吃好喝的待你!你却想偷了卖身契一走了之!你个忘恩负义的!”楼千华撕扯小环的衣衫,她并不笃定卖身契此刻一定在小环手中,只是凭着只觉怒吼。
小环拼命挣扎,怀中的契书飘落咋地,楼千华一眼瞥见,伸手便要去夺。小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反抗,将她推倒在地,捡起契书就要跑,却被楼千华抓住了发尾,揪着头发拉倒在地。
小环抱着头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就听楼千华抄起木棍的声音和吼声:“想跑!做梦!”
楼千华狰狞的笑着,高举木棍,对准小环的身躯就砸下,一下一下,血液晕染在小环的衣衫上。她再高举木棍,对着小环的头颅,这一下若砸实,必死无疑!
“住手!!”一声清厉的、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喝止,在院门口炸响。
楼千华动作一僵,骇然回头,只见顾季秋带着小莹,正站在院门口,顾季秋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木棍,和她脚下蜷缩哀泣的小环。
顾季秋的声音冰寒刺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遍寂静的院落:“您在干什么!”
“我……”楼千华手一松,木棍“哐当”落地,她看着顾季秋,又看看闻声聚拢过来的、满脸惊骇的仆妇丫鬟,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杀人了!主母要杀小环!”有胆小的丫鬟尖声叫起来。
“快去禀报老爷!快去!”
场面一片混乱。顾季秋快步上前,挡在小环身前,直视楼千华,眼中哀痛:“娘,您不能杀人啊!”
“我……我没有!是她偷东西!她忤逆主母!”楼千华语无伦次地辩解,脸色惨白如鬼。
顾季秋痛心疾首道:“纵使她有天大的过错,自有家法国法处置,怎能欲致人于死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的通报声:“老爷到——!安贞王世子到——!”
顾钟平脸色铁青,疾步而来,他身后,温南萧脸上惯常的懒散笑意已全然收起,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院内景象。
温南萧是拿了上好的文玩来拜访顾钟平的,却不想撞见如此情形。顾钟平看清状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这、这成何体统!”
顾钟平指着楼千华,手指都在发抖,“楼氏!你……你拿着木棍做什么?!这血……怎么回事?!”
楼千华见到顾钟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扑过去哭喊:“老爷!老爷救我!是这小贱人偷了卖身契!还出言顶撞,我一时气昏了头,只是想教训她……”
顾季秋却打断了她:“父亲!先让人给小环医治吧!她快撑不住了!”
顾钟平这才命人把小环拉下去治疗。
温南萧语气沉痛:“顾老爷,贵府家事,本世子不便置喙。只是……光天化日,持械伤人,众目睽睽,若非顾小姐及时阻止,险些酿成人命。此事……恐怕已非简单内宅纷争了。”
顾钟平脸色变幻,青白交加。他看着状若疯魔、无可辩驳的妾室,再瞥一眼旁边神色凝重的王府世子,以及周围无数双惊惧、怀疑、期待的眼睛……他知道,为了顾家,他必须弃车保帅。
顾钟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指着楼千华,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楼氏失心疯魔,凶残暴戾,持械行凶,几伤人命,天理难容!即日起,剥夺其一切名分待遇,锁入后院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待其神智稍清,再行发落!”
“老爷!”楼千华不敢置信地尖叫。
“拖下去!”顾钟平厉喝,不再看她一眼。立刻有粗壮仆妇上前,不顾楼千华的哭喊挣扎,将她强行拖走。
顾钟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温南萧勉强拱手:“家门不幸,让世子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