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城西别院走水的消息后,温南萧和苏氏兄妹快马加鞭的赶来,火势蔓延很快,几乎是刹那间就吞没了李达所住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煤油味,幸好的事情是,院内守卫反应迅速,立马拉走了小环,开始扑水救火。
院子里很多精心养护的花草树木都被焚烧殆尽,房屋受损不算太严重,但李达的命还是没有救下,就像暗室里的死状,他真的变成了一具焦尸。
顾季秋匆匆赶来,是最后一个到的,面对满院萧条衰败,面对小环的哭泣,面对周围人的忧愁,顾季秋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凝重而沉默的哀悼在彼此心中默默进行。
小环不知道何时停止了哭泣,她牵起顾季秋的手牢牢握住,泪渍未干,她说:“小姐,这个下场,是他应得的。”
顾季秋道:“你不能在待在楼千华身边了,会有危险,我会尽快把你的卖身契弄到手。”
小环哽咽着点点头,漏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以后,我会为了保护自己和保护母亲而活。”
顾季秋和温南萧离开了,小环留下帮着苏氏兄妹整理烧毁的院子。回城里的马车上,顾季秋思索着,她记得温南萧曾给她传过消息,小环的卖身契一共应当有两份,一份在人牙子福婆手上,一份在顾府。
顾府好说,小环的那份,早已在楼千华让她掌管府内婢女时,就由小环自己拿着了。而福婆子那里,顾季秋看向小莹,小莹立马心领神会,对温南萧说:“世子,还请您再调查福婆子。”
温南萧点头应下。
马车在顾府侧门缓缓停下,顾季秋掀开车帘,正要下车,视线却与正从顾府大门踱步而出的顾钟平撞了个正着。
顾钟平显然也看见了这辆马车,更看见了正欲下车的顾季秋。他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目光在顾季秋身上一扫,随即又落向马车车厢,马车并非顾府制式。
正当他感到奇怪时,下一瞬,顾钟平的眉头猛地锁紧,只见顾季秋下车后并未立刻离开,紧接着,车帘再次掀起,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躬身从车内步出,正是安贞王世子温南萧!
顾钟平的目光死死跟在温南萧身上,就见他走向了与顾府仅有一墙之隔的颐庭文苑。隔壁那处总是悄无声息、不见人影的院落,顾钟平一直私以为是某位低调富商或隐退官员所住,却没想到,设计自己夫人的罪魁祸首竟只有一墙之隔,真是一叶障目了。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被窥视的惊怒,瞬间袭上顾钟平心头,但他脸上惊愕之色只一闪而过,立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快走几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哎呀,我道是谁的马车,原是世子大驾!真是巧遇,巧遇!季秋,你也是,怎的与世子同车而归,也不提前告知为父一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对顾季秋更是带上了十分的严厉和审视的态度。自己这个温顺的嫡女何时与世子这般要好了?
温南萧仿佛这才看见顾钟平,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几分晚辈的随意,拱手还礼:“顾老爷,别来无恙。不过是路上遇到顾小姐回府,顺路送一下罢了。”
顾钟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蔼,:“原来……世子竟就下榻在隔壁的颐庭文苑?这可真是!顾某竟一直不知近邻便是世子,实在是眼拙,更是怠慢之至!世子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去坐坐?也让顾某略尽地主之谊,赔个不是。”
温南萧的目光悄悄瞥向顾季秋,就见顾季秋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温南萧笑道:“顾老爷盛情款待,那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顾钟平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请。”
顾钟平和温南萧并列而行,温南萧环顾着顾府景色,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应一位热情领居的偶然之邀。
“吾在隔壁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顾老爷这顾府院落如此别有洞天,未曾拜访也是遗憾。”温南萧看似对顾钟平说话,却微微向后方的顾季秋偏头。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并未前往正厅,而是直接被引至顾钟平平日待客的书房,书房布置清雅,博古架、书案、茶台一应俱全,燃着淡淡的檀香。
“世子请上坐。季秋,你也坐。”顾钟平亲自引温南萧在临窗的主客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主位。顾季秋则选了靠门边的下首位置,姿态恭谨。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碧,热气袅袅。
“寒舍简陋,唯有清茶一盏,还望世子莫要嫌弃。”顾钟平举杯示意,目光却未离开温南萧的脸。
“顾老爷客气了。这颐庭文苑闹中取静,住着甚是舒心,还要多谢顾老爷这位好邻居平日清静,不曾搅扰。”温南萧含笑呷了一口茶,语气随意。
顾钟平眼底微沉,面上笑容不变:“世子喜欢便好,只是世子身份尊贵,屈居鄙邻,实在是委屈了。不知世子近来可好?”
这一句近来可好,远了说是客气话,近了说是关心话,是试探,却也能进退有度。
温南萧放下茶盏,笑道:“顾老爷也知道,我这人最是闲散爱玩,父王总说我游手好闲,我同他说不到一起去,寻个清静处躲着罢了。倒是巧,与顾老爷和顾小姐做了邻居,平日若有无聊烦闷之时,倒多了个串门说话的去处。” 他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顾季秋,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顾钟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更甚。温南萧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他外界纨绔闲散的名声,只是与顾季秋之间……却好似没有那么简单。他压下心头疑虑,转而叹道:“世子雅趣。只是近来扬州城似乎不太平,听闻有穷凶极恶之徒莫名死在牢狱中,哎,还是小心为上。”
温南萧没想到他会如此提起银佬,敬茶笑道:“那是自然,多谢顾老爷挂心。倒是顾老爷,生意做得大,交游广阔,更需谨慎才是。”
顾钟平喝了茶,随即朗声一笑,仿佛听不出弦外之音:“世子说的是,和气生财,平安是福。顾某一向本分经营,与人为善,想来不至于惹上什么风波。”
他又转头以关切的口吻叮嘱顾季秋,仿佛是一个贴心的父亲:“季秋你也是,不要总往外跑,成何体统?”
顾季秋眼神清澈,面上带着恭谦的笑:“女儿牢记父亲叮嘱。”
又闲谈片刻,温南萧便起身告辞。顾钟平也不再强留,亲自送至二门。
看着温南萧挺拔的背影远去,顾钟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顾季秋,目光深邃复杂:“季秋,你跟我到书房来。”
顾钟平负手立于书案前,并未回身,书房门在顾季秋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沉默在蔓延,良久,顾钟平缓缓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垂首静立的顾季秋身上,带着审视和严厉。
“季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压,“今日,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和世子一同回府?又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顾季秋的声音平静又带一丝温顺:“回父亲,我与世子是在先前与妹妹们一同去的赏枫宴上相识。今日是去城东书画铺子上逛了逛,回程时遇到世子,他说捎女儿一程,女儿不好拒绝,这才……女儿万万未曾想到,世子竟就住在隔壁……是女儿思虑不周,处置不当,让父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她的话挑不出错,解释的合乎情理,又把今日之事全推到温南萧身上,自己是无法推脱才不得不同程,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她又把姿态放低,甘愿受罚,使得顾钟平无处发难。
顾钟平看着她,心中疑虑仍是未销:“即便如此,今日之事,你也太过轻率!女子名节重于泰山,你与陌生男子同车,纵然事出有因,传将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世子或许一时好心,但其人风评,你可知晓?风流不羁,行事随性,今日助你,明日或许便忘了,你沾惹上这等人物,是福是祸,你想过没有?”
顾季秋头垂低,声音哽咽:“父亲教训的是,是女儿愚钝,只顾眼前困境,未虑长远,险些酿成大错。女儿日后定当深居简出,绝不再乘家中马车以外的车驾,亦会远远避开。女儿愿禁足房中,求父亲息怒。”
顾钟平审视着她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未去。眼前女儿的表现,似乎还是那个胆小、规矩、易于掌控的乡下丫头。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温南萧那等天之骄子,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他生性多疑,尤其在此多事之秋,任何与意外沾边的事,都需扼杀在萌芽。
“你既知错,便该牢记。”顾钟平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从今日起,没有为父或你母亲的允许,不得擅自出府。你院中之人,亦需严加管束。”
“是,女儿告退。”顾季秋屈膝,缓缓退出了书房,自始至终,未敢再多看顾钟平一眼,保持着惊魂未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