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萧看上去只是拜访邻里的时候不小心撞破邻居家的丑事,但他的到来和对顾钟平隐秘的施压,自然是顾季秋算计好的一环。此刻,温南萧放下文玩和顾钟平寒暄一阵,也不好再停留,便回去了。
顾钟平送走温南萧后来到了小环的房前,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此时屋内大夫正嘱咐下人煎药的药材,而帷幕后,顾季秋正在给小环上药,冰冷的药膏涂在她红肿撕裂的伤口上,小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
顾钟平轻咳一声,顾季秋上药的手顿了顿,把双手擦干后放下药瓶从帷幕后走出来,道:“父亲,小环要我代为感谢父亲施救之恩,她定没齿难忘,往后衷心效力。另外,女儿斗胆请父亲一件事,小环如今……可否到我院里做事?”
顾季秋停顿、没有说明的话语,顾钟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顾季秋散发着淡淡苦药味的手,心中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疑问:“你给她上药?”
顾季秋看向小环,又看了自己的指尖,无措的摩挲了一下:“回父亲,小环身为女子,大夫不好替她上药,如今她伤势严峻,女儿在乡下砍柴烧火时难免受伤,对上药一事还是颇为习惯了,所以……”
顾钟平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想要她在你手底下做事便做吧,也是你心软!下次这等事交给丫鬟去做便好,若大的顾府还没有一个会上药的?!”
顾季秋点了点头,送走顾钟平后,她又回到帷幕后给小环上药,道:“让你受苦了,抱歉。往后你在我这里,若想去见母亲便去,若想恢复良人之身,我便托人去帮你办,以后,你便自由了。”
小环缩了缩鼻子,哽咽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放大,泪水却代替哭声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染湿了枕巾和床榻,也染湿了顾季秋的眼眶。
柴房与灼华园无法相比,入夜后,柴房四面通风,冷的楼千华只能缩在角落里,抱紧身子打颤,拼命的扒拉稻草来盖住自己,来维持并不温暖的体温。
一开始,她企图用大喊大叫来维持自己的威严并引起别人的注意,把她从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请出去。可天逐渐暗淡,冰冷的风逐渐渗入身体,嗓音沙哑、声嘶力竭后,也换不来一个眼神一句慰问,她就只是发出嘶哑微弱的呻吟声。到现在,她只是缩在角落里,恐惧和后悔随着发冷的身躯一点点麻痹头脑。
但她不能,绝对不能就这么草率的结束自己,顾钟平放弃她又如何?她早年不就是凭着自己走出贫瘠的小城吗?
第二天清晨,顾季秋还未睁眼,就听府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叫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穿好衣物问小莹:“怎么了?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小莹答道:“小姐,楼千华用发簪上的细铁丝撬开柴房门,逃走了。”
楼千华跌跌撞撞裹着一层破布外披出了顾府,她此刻才发现,除了顾府和赤佬的赌坊,她在扬州几乎举目无亲,所有平日里姐妹相称的夫人,都无非是看中她夫君的利益而来,除了和她一同从小城离开的赤佬,竟无一个真心可靠之人。
楼千华直奔赤佬的赌坊。她卷着一身草屑,哆哆嗦嗦的跑到天宝赌坊侧门,用尽全身力气捶打门板,直到赤佬披着袄子携着一身寒气打开门,她才终于卸了力气,如同飘落的花瓣一般,靠着墙根滑坐在地。
赤佬震惊又疑惑的把她带到屋内,楼千华脸色发青,她接过一杯热茶,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哭诉自己是如何被小环背叛、被顾钟平打入柴房,她又如何拼死逃出的。赤佬顿时一股火直冲脑门,同时,一阵冰冷的、大厦将倾的恐惧预感席卷而来。
“你疯了!”赤佬压低声音,“光天化日拿棍子打人就算了,还被撞个正着!你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吗?!”
“我没疯!是小环先背叛我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这般教训过下人!”楼千华眼神狂乱,抓住赤佬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顾钟平那个没良心的,他不要我了!他为了顾家的脸面,为了在世子面前装好人,他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了!你得帮我,你得保护我!不然”
“不然我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或者送到官府,我熬不住刑,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会说出来的!”楼千华几近癫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绝望。
赤佬甩开她的手,在屋里烦躁地踱步,他当然知道楼千华熬不住刑,这个看似精明的女人,内里早被多年的养尊处优和担惊受怕蛀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崩溃。银佬死了,现在楼千华又成了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的?……赤佬百思不得其解。
“帮你?怎么帮?”赤佬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地看向她,“顾家你是回不去了,顾钟平既然当众说了那话,就不可能再收容你。扬州城就这么大,顾家、温世子,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萧轻音,他们能放过你?我这儿也不安全,赌坊人多眼杂,瞒不了多久。”
“那我们走!”楼千华急切道,“离开扬州!我们去别的地方,你有钱,我……我也有一些私房,我们远走高飞!”
“走?说得轻巧!”赤佬冷笑,“怎么走?放弃这里的一切从头开始吗?扪心自问,我们还有那个能力吗?就算只是逃到别的地方隐姓埋名,可没有身份,我们连生活都举步维艰!”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楼千华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赤佬眼中凶光闪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今这个地步,我们只能去找吕治平,让他准备我们的身份和盘缠,送我们出扬州。”
楼千华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摇头:“不!不行!吕治平那个老狐狸,他之前能出卖银佬,现在怎么会帮我们?他巴不得我们死!”
“正因为他想我们死,我们才要去找他。”赤佬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他知道我们太多事,我们手上,难道就没有他的把柄?银佬虽然死了,但有些东西,可不止银佬一个人知道。”
他走到墙边,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和几封信,在楼千华面前晃了晃:“这些可都是拿捏他的把柄。”
楼千华看着那包东西,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对……对!我们有他的把柄!”
晚上,楼千华睡在赌坊,久久辗转不能入眠,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色微明,楼千华就再也躺不住了,她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铜盆里自己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倒影,一股混杂着怨恨、不甘和疯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不,她不能就这样完了,她还有赤佬,还有吕治平的把柄,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赤佬也早早起了,脸色阴沉,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没睡好。两人就着茶水,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凝重。
“不能再拖了。”赤佬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嘶哑,“我们现在就去吕府,趁顾家那边可能还没大肆声张。”
两人从侧门离开,避开人多的街道,从偏僻的小巷走到吕府侧门,
赤佬上前用力拍打门板,好一会儿,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道:“谁啊?一大清早的!”
“去通报吕大人,”赤佬压着嗓子,眼神凶狠,“就说故人求见,关乎大人身家性命,让他立刻来见,否则,后果自负!”
那门房被他凶戾的眼神和话语吓了一跳,又见后面跟着个眼神狠毒的女子,心知不妙,不敢怠慢,连忙道:“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砰”地关上门,脚步声急促远去。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楼千华不停地左右张望,疑心生怕顾家或者官府的人突然出现,赤佬则紧抿着嘴,手一直按在腰后。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管家,道:“老爷在书房,请二位跟我来。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还请二位将身上利器交予在下暂时保管。”
赤佬刚要反驳,那管家又道:“二位若是诚心来找老爷谈事,就该守吕府的规矩。否则,便请回吧。”
赤佬与楼千华对视一眼,赤佬哼了一声,将短刀交出;楼千华犹豫了一下,也交出了匕首。管家仔细检查了两人,又用手在楼千华袖袋、怀中略微探了探,这才道:“二位,请。”
书房内,吕治平端坐在书案后,喝着热茶,仿佛对两人的到来毫不意外,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多在楼千华身上停留了几分,嘴角撇了一下,轻蔑道:“没想到堂堂顾府主母楼夫人也有狼狈的一天。说吧,这次找我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