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夫人

顾季秋去潭拓寺的这日,楼千华去拜访了王夫人,王夫人随夫姓,家是做布产的,有着扬州最大的染布坊,他们家不止在染布坊染布、织布,在家中也时常晾着染色的布匹,别人笑说:“听过戏痴,这是第一次见布痴!”

他们家儿子更是出了名的只会织布染布,其余一窍不通,今年马上三十,还未娶妻,王夫人头疼得很,为此忧心忡忡。

楼千华一早见顾钟平醒来,便趴在他肩膀试探:“季秋今年早过十七生辰了,也该为终身大事着想着想了哈。”

顾钟平扭了扭脖子,楼千华见状立马给他按摩肩膀脖颈,他发出一声叹息,道:“你说的是,季秋也到年纪了,你作为母亲,就多替她着想的点吧。”

言下之意,顾季秋的婚事他交给楼千华全权料理。

楼千华走到王氏府邸,看守进去通报,很快,先听其声欢快的喊“来啦”,再看其身材丰腴的王夫人披着袄子出来迎接,王芙蓉笑眯眯的挽上楼千华的胳膊:“顾夫人,快请进,来人,把府上最好的茶叶和点心拿出来!”

厅堂内,茶香馥郁,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寒冷俨然两个世界。

楼千华捧着瓷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亲近:“王姐姐,不瞒你说,我们家季秋这孩子,自小没了亲娘,在乡下吃了不少苦,如今接回来,我这做继母的,是既心疼,又发愁。女儿家,终究是要找个好归宿,我这心里才踏实。”

王芙蓉拍着她的手,感同身受道:“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个榆木疙瘩,眼里只有那些布啊线啊,我头发都要愁白了!还是顾夫人你有福气,青瑶丫头出落得那般水灵,又懂事……”

“青瑶还小,不着急。”楼千华笑着打断,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倒是季秋,年纪到了,性子嘛……在乡下野惯了,有些执拗,寻常人家怕是处不来。我就想着,得找个厚道、实诚、家里也清净的人家,最好……是知根知底的,我们做长辈的也能放心。”

王芙蓉眼珠转了转,脸上笑容更深,道:“顾夫人,您看我们家如何?我们家老爷您是知道的,心思全在染缸里,家里人口简单,就我们老两口带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旁的没有,就是实在,家底嘛,也还过得去。令爱若嫁过来,别的不敢说,定不会受委屈,染布坊的进出账,她想看就看,想学就学,岂不比闷在内宅强?”

这正是楼千华想要的。

她故作沉吟道:“王家自然是极好的人家,王公子醉心技艺,心无旁骛,正是难得的踏实人。只是……”

她面露难色:“季秋那孩子,主意大,她父亲又疼她,这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得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看看有无眼缘。再者,这婚事若成,我们两家在生意上,也好更加亲近。”

“顾夫人说得是,年轻人是该见见!”王芙蓉热情更甚,“这样,过几日我在府中设个赏菊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也让犬子出来见见人。届时请顾夫人务必带大小姐过来,只当寻常走动,不显山不露水,可好?”

“王姐姐安排,自然周到。”楼千华笑着应下,又闲话几句,方起身告辞。

侧门,楼千华的马车早已候着,嬷嬷扶她登车,她心情颇佳,正盘算着如何让顾钟平应下这门婚事,又如何把顾季秋这丫头拉来赏菊宴。

可就在她掀开门帘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巷口处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像极了银佬!

银佬?为什么在这里?难不成是在跟踪她?为什么?难不成李达的事情出问题了?

“夫人?”嬷嬷察觉她神色不对,问道。

“没事,走吧。”楼千华放下车帘,声音平静,但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好个银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是赤佬挑唆的?还是他自己起了异心?

马车驶动,楼千华靠上软垫,闭目沉思。

听竹轩内,顾季秋已将从了空大师处得来的账本和木簪密信内容,与苏氏兄妹、温南萧共同参详。

“锦绣布庄只是中等规模,染缸最大仅能同时处理三石靛蓝,十五石靛蓝足够用五个月,”顾季秋指向账单,“看这里,三月采购十五石,四月又采购了同样的量,很明显,是有人在中间中饱私囊。”

温南萧点点头:“看出来了,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这本账单里还有很多,看来首富真的是贪了不少啊。”

顾季秋并不搭理他,对苏氏兄妹道:“我打听了,锦绣布庄的负责掌柜叫赵德全,还请二位帮我调查一下。”

苏氏兄妹点头应下,温南萧凑到顾季秋眼前,指着自己问:“那我呢?”

顾季秋想了想,看向木簪旁的那个纸条:“刘管事,刘生刚,根据小环说,他是胭脂阁的常客,你去给他找点麻烦。”

“胭脂阁?”温南萧转了转眼珠子,随后大惊失色的捂住了自己:“那可是春楼!我我我才不去!”

顾季秋玩味道:“纨绔还怕上春楼?”

温南萧拍案:“我一向洁身自好,顶多去玉满楼听个小曲,真的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反正我不去!”

顾季秋点点头:“行啊,你不去我去。”

“那更不行!”温南萧瞪大了双眼,“你一个女子独自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算了!我去就我去!”

顾季秋笑了笑,不管温南萧一脸的视死如归,和小莹离开了听竹轩。

回到清水院时,已是黄昏后,听说今日楼千华回家时心神不稳,一直闭门不见人。

烛火下,顾季秋反复看着那根木簪,小莹问道:“小姐,你为何一直看着这只簪子?”

“你说,为什么楼千华和赤佬通信,为什么要把信纸放在木簪里?为何木簪丢失,楼千华却并未急着着找寻?”顾季秋问。

烛火映着顾季秋幽深的目光,“又或者,楼千华其实希望这根簪子消失了才好?”顾季秋道。

小莹摇摇头:“不懂小姐的意思,这簪子总不能是楼夫人故意丢的吧?”

“我也不知,随意猜测罢了。”顾季秋道。

次日,楼千华一如往常,丝毫看不出来昨日她回家时忧心忡忡,早膳时,楼千华破天荒的给顾季秋夹菜,顾季秋心中不安,并未动那份菜肴,就听楼千华道:“我同父亲给你商量了门亲事,三日后,你去见一面,无论最终亲事能不能定下都无妨,就当相看相看。”

顾季秋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极力掩盖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甚至带着一丝少女面对婚事的羞赧与无措。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父亲,这……是否太急了些,女儿还没有做好准备。”

顾钟平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顾季秋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无奈,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最终都归于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他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嗯,你母亲为你操心,相看了王家。王家是正经人家,染布坊的生意做得也大。你年纪不小了,去见见也无妨,成与不成,总归是你自己的缘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看似开明,实则已将决定权轻飘飘地交了出去,同时也堵死了顾季秋当场激烈反对的可能,只是见见,只是相看,能说不去?

顾季秋的心沉了下去。顾钟平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王家公子品性如何,家世是否相当,仿佛楼千华挑选的,就必定是合适的这种放任。

顾季秋垂下眼睫:“父亲既然这么说了,女儿自然会去。”

楼千华见她这般反应,心中稍定,脸上笑容倒是终于真切了几分:“好孩子,母亲还能害你不成?王家老爷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染布行家,家底厚实,人口简单,王公子呢,醉心技艺,性子最是踏实厚道不过,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染布坊的账目进出都能经手,岂不比闷在家里强?三日后王夫人设了赏菊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你也去散散心,顺便……见见人。只当寻常走动,不必有负担。”

她说的天花乱坠又轻巧,仿佛此事就只是去城东头的那家十里飘香的桂花铺子买个桂花糕一般方便愉快。

顾季秋这副温顺的样子显然取悦了楼千华,也似乎让顾钟平安心了不少,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算是默许。

回到清水院,关上房门,“小姐……”小莹担忧地看着她。

“果然来了,比我想的还快。”顾季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声音平静无波,“我在家多一日,她就不得安生一日,生怕我抢了家产和她女儿的机缘。不过她大概想不到,我到底都背着她做了什么,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办?三日后赏菊宴,真的要去吗?”小莹急道。

“去,为什么不去?”顾季秋转身“不仅要去看,还要好好看,楼千华想演戏,我就陪她演到底,她想让我相看王公子,我就让她看看,她精心挑选的佳婿和亲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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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