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前两天晚上,夜色如墨,清水院后角门悄然打开一道缝。
先探出来的是小莹张望的脸,确认巷子寂静无人,她才侧身让,一道略显清瘦的少年身影闪了出来,身着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头顶,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肤色暗了几分,眉毛也刻意描粗,正是女扮男装的顾季秋。
“小姐,一路小心”小莹压低了声音。
顾季秋点了点头,巷子尽头,一辆半旧的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夫是个面容陌生的精悍汉子,对顾季秋微微颔首,并无多话,这是苏家安排的人。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顾季秋靠在车厢内,心跳得有些快,在乡下与姨娘生活的那些年,她也曾为了生计或自保,做过些胆大冒险的事,但潜入烟花之地,还是头一遭。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下,车夫低声道:“小姐,前面就是胭脂阁的后街,人多眼杂,只能送到这里,您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就是侧门。”
顾季秋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夜风带着脂粉香和隐约的酒气飘来,耳边已能听见前方灯火通明处传来的丝竹管弦与调笑喧哗。她定了定神,拢了拢身上的青衫,挺直背脊,朝着那片靡丽的光影走去。
胭脂阁侧门比招客正门清净许多,但也有人出入,多是些仆役或行色匆匆的客人。顾季秋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混了进去。
阁内暖香袭人,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处处可见双双暧昧的身影。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目光快速扫过,她绕开主楼的热闹,沿着回廊边走边找温南萧,刚穿过一道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这是哪来的小郎君?面生得很,走错路了吧?”一个带着几分醉意、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顾季秋抬头,见是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正斜着眼打量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酒气熏天的小厮。
顾季秋心头一紧,只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抱歉,寻人,走岔了。”说着便想绕开。
“慢着。”那公子却伸手一拦,嘿嘿笑道,“寻人?寻哪位姑娘啊?说出来,哥哥我带你去。看你年纪小,怕是头回来吧?哥哥教你……”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略显慵懒、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刘三,你的爪子是越来越不规矩了,连我表弟也敢拦?”
顾季秋循声望去,只见廊柱阴影下,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是温南萧。他也换了装束,比平日更显风流倜傥,俨然一副常客模样。
那被叫做刘三的公子哥儿一看是他,顿时酒醒了大半,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哎呦!原来是温世子!恕罪恕罪!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是您表弟……”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收回手,狠狠瞪了身后小厮一眼。
温南萧踱步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过顾季秋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熟稔,仿佛真是自家兄弟:“我表弟从京里来,没见过世面,我带他出来开开眼。怎么,刘三爷有意见?”
“不敢不敢!世子您请!您表弟请!”刘三点头哈腰,连忙让开道路。
温南萧不再理他,揽着顾季秋,往后院深处走去,直到拐过弯,确认无人看见,他才低声道:“没事吧?”
顾季秋看着他拦在肩头的手,温南萧顺着她的目光迅速收回了手,他轻咳两声,讪讪道:“你怎么来了?”
顾季秋扯了扯嘴角,揶揄道:“我不放心你,想亲自来看看,倒是你,看刚才那样子,也不是没来过的。”
温南萧抱胸歪头,嘴角漏出一丝玩味的笑:“怎么,你吃醋啊?”
顾季秋不理他,温南萧看着她男装的模样,道:“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你穿男装,但是再见还是觉得新奇,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两个人一边走,温南萧一边叽叽喳喳的问:“既然你来了,说说我们要如何行动吧?”
顾季秋撇了他一眼:“世子不是扬州城第一纨绔?不会连给别人找麻烦这点小事都需要我亲自指导吧。”
温南萧稍稍正色,但语气仍旧随意:“刘生刚在二楼东头的寻香那屋,包了整晚,这会儿酒过三巡,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你打算怎么做?”顾季秋问,“直接找上去?”
温南萧走到顾季秋面前,和她面对面,自己倒着走,他在顾季秋面前竖起手指摆了摆,道:“不不不,我们要引蛇出洞,守株待兔。”
“怎么引?”
温南萧重新走回顾季秋身旁,道:“引蛇出洞,自然要看蛇爱什么、喜欢什么,刘生刚此人简单,无非那两样,美人和美酒。”
“美酒简单,找仆役点一个就是了,美人呢?”顾季秋问。
温南萧看向不断扑在两人身上的风尘女子,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觉得她们都没有你好看。”
“这个好说,”顾季秋一挑眉。
两人寻了一间屋子订下,顾季秋找人要来纸笔,在其中写了什么,又匆匆合上递给仆役去传信。
温南萧愣愣地看着顾季秋递出信笺,一时不解其意问道:“这是何意?”
“暂且等着,一会就好了。”顾季秋道。
不一会,小莹推开门,抱着一个包袱进来,又利落的拉上了雅间的屏风。
温南萧刚想说什么,就被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打断,顿时噤了声,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到窗边,试图用冰凉的晚风吹散耳根的热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屏风被轻轻拉开,温南萧闻声回头,刹那间,呼吸一滞。眼前之人,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清瘦寡言的表弟。
一身桃粉色绣海棠的罗裙,衬得裸露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莹白如玉,墨发松松挽了个偏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流苏簪,几缕发丝俏皮地垂在颊边。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刻意涂抹的暗色,眉不描而黛,眼中流光,脸颊用轻纱遮脸,多了几分神秘的妩媚。
她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株突然在胭脂暖阁中绽开的寒梅,格格不入,却又夺人眼目。
温南萧像是被定住了,目光愣愣地流连在她身上,半晌,才喉结微动,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咳嗽一声,声音有些发干:“你……你这是做什么?”
顾季秋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无波,道:“世子不是说,引蛇出洞,需要蛇喜欢的诱饵么?刘生刚好美人,好美酒。美酒你已备下,那美人,自然也要足够美才行。”她抬眼,眸光不带一丝勾引却又摄人心魄。
“你亲自去?”温南萧眉头立刻皱起,不赞同道,“太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眼前刀光一闪,不知何时,顾季秋拿着匕首抵在他的喉间,刀片微凉,很快,她松开温南萧,将匕首收好藏于腰间,道:“他打不过我。”
“可是……”温南萧看着冰冷的侧脸,心里仍觉不妥。让她这般身份,去对刘生刚那种人虚与委蛇……
“没有可是。”顾季秋打断他,她走到妆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毫无波澜。
“有任何不对,出声,我就再附近。”他终是沉声道。
顾季秋点了点头,捏着帕子出了门,直奔门前放着“寻香”二字牌的房前。
她二话不说推开门,跌跌撞撞着扑进刘生刚怀中,可怜兮兮抬起头,一双眼满含委屈的泪水,她揪着刘生刚的衣袖,道:“官人,救救小女子。”
刘生刚正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姑娘调笑,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两人都吓了一跳。那姑娘惊叫一声,刘生刚则是一愣,待看清闯入的是个身段窈窕、面覆轻纱、眼中含泪的美人时,怒气瞬间被惊艳和好奇取代。
刘生刚何时见过这等阵仗,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也顾不得怀中原来的姑娘,忙不迭地去扶顾季秋,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巡视:“美人儿莫怕,快告诉爷,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爷替你出气!”
“是,是一位喝醉的爷,非要强迫小女子,官人,奴家害怕……”
他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刘生刚和那姑娘又是一哆嗦。
温南萧沉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看着正依偎在刘生刚身前的顾季秋,又扫过刘生刚,眼中怒火显而易见:“好你个刘生刚!我说红绡姑娘怎的转眼就不见了,原来是被你截胡了!”
顾季秋往刘生刚身后躲了躲,揪着他衣袖的手微微发颤,仿佛害怕极了。
刘生刚被他一喝,酒醒了两分,看清来人是温世子,瑟缩了一下,但又不想在美人面前出丑,劝道:“原来是世子爷,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咱得讲个你情我愿,不能强迫人是吧。”
“好一个你情我愿!”温南萧怒极反笑,“看来你刘生刚倒是公子,我是小人了。”
刘生刚连忙说不,但温南萧猛地伸手,似乎想将顾季秋从刘生刚身后拉出来,刘生刚则伸手去挡,两人顿时推搡起来。
混乱中,温南萧腰间丝绦被刘生刚扯住,只听“刺啦”一声,丝绦断裂,一枚系在其上的羊脂白玉佩应声飞出,“啪”地磕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玉佩登时碎成了三块。推搡的两人都停了下来。
温南萧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缓缓抬头,盯着刘生刚,眼神冰冷得吓人。
刘生刚也傻眼了,看看地上的碎玉,又看看温南萧难看的脸色,心头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玉,但那玉佩光泽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我不是故意的……世子爷,我赔您,我赔您。”刘生刚结结巴巴地辩解,气势全无。
“不是故意的?”温南萧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三块碎片捡起,放在掌心,“这是我家祖传的羊脂白玉佩,宫里流出来的物件,有市无价。刘生刚,你怎么赔?”
刘生刚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再也顾不上面子,道:“世子息怒,息怒!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您,损坏了宝物!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您说个数,小人,小人砸锅卖铁,也一定赔给您!”
温南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乎在强压怒火,问:“你确定?”
刘生刚猛地点头,温南萧竖三根手指,道:“我也不欺负你,三千两,很划算了。”
“三……三千两?!”刘生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今日,你先立下字据,写明因争执损坏我白玉佩一枚,自愿赔偿纹银三千两。三日内,先付五百两作为定金,余下两千五百两,给你半年时间筹措。”温南萧语气不容置疑,“若逾期不还,或是想赖账,刘生刚,我自有办法让你在扬州城,甚至整个江南,再无立足之地。”
刘生刚浑身抖如筛糠,三千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对方气势汹汹,言之凿凿,又有破碎的玉佩为证,他根本无力反驳。不答应,只怕现在就不能善了;答应,那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债山。
“我……我写!我写!”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刘生刚选择了先渡过眼前难关。他连滚爬爬地爬到桌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温南萧口述下,写下了欠条,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温南萧拿起欠条,吹干墨迹,仔细看了看,小心折好放入怀中。他又冷冷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刘生刚,以及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被吓傻了的顾季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直到温南萧的脚步声远去,刘生刚还瘫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另外那位姑娘早已吓跑。顾季秋这才慢慢走上前,怯生生地递上一杯茶:“官人……您、您没事吧?”
刘生刚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此刻却再无半点旖旎心思,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后悔,他一把推开顾季秋递来的茶,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都给我滚!”刘生刚嘶哑地吼道。
顾季秋受了惊吓,连忙退了出去,温南萧倚在屋外的栏杆上等着她,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