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文殊菩萨

晨光微熹,清水院的书房内已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顾季秋展开温南萧派人送来的信纸,字迹劲瘦,写着:“顾小姐猜想的没错,人牙福婆子确实是赤佬他们的人,跟着赤佬他们吃肉捡剩的人,李达就是经过赤佬的人介绍福婆子,从而把小环卖给楼千华的,小环的卖身契就在福婆子手上。”

顾季秋收起信纸,将其烧毁,她看着纸张在火焰中燃烧为灰烬,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她沉默的思考,潭拓寺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母亲把东西放在潭拓寺的佛像下?楼千华又为什么把潭拓寺定为聚集的场所?

从楼千华的角度看,她可以用祈福的理由去寺庙,减少他人的怀疑;潭拓寺又在郊区,人烟稀少、寺内空旷,连寺内的僧人都比城中寺庙的僧人少。

可母亲呢?她知道楼千华经常会去潭拓寺吗?她去潭拓寺又是为了什么呢?

顾季秋突然觉得自己对母亲其实知之甚少。

“备车,”她起身,“去潭拓寺。有些事情,看了才知道。”

潭拓寺古木参天,晨钟余韵悠长。顾季秋婉拒了小僧的引路,独自和小莹走过僻静小路,来到天王殿后一处偏僻的偏殿,殿内供奉着五百罗汉,有许多石雕像,也有许多金身像。相传,许多信众会根据自己的本命佛资助佛像的修缮、贴金,从而积累功德。

顾季秋在殿内转了一圈,停在了一尊小金身文殊菩萨像旁,文殊菩萨下放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徐玉萍施主出资贴金身。

顾季秋停在文殊菩萨前好一会,佛像手持宝剑、坐骑狮子,细眉垂目,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许久,她双手合十:“得罪了。”

顾季秋抬起沉重的佛像,佛像下有一个凹槽,大约能放下一本书的大小,她的指尖触碰凹槽的青石,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她紧接着又去摸佛像的底部,底部是封死的。

顾季秋和小莹放下佛像,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思绪繁杂,又突生一丝无助。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会没有?

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明确,佛像下也确实有可以存物的凹槽,可为何会空无一物?难道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

会是谁?楼千华?顾钟平?寺内僧人?……或者在这一切之上、顾季秋不知晓的人物?

亦或是……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来不及将东西放回,或者被迫转移了?

无数个念头在顾季秋脑中盘旋,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退后两步,目光扫视着整个偏殿,五百尊罗汉在殿内围成一个又一个圈,像一座由佛的意念制成的围墙,顾季秋困在其中。

朦胧的光越过高窗,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格外清晰,顾季秋看着光照中的佛像的脸,或怒目或慈笑或哭嚎。

“卿卿施主,请随我来。”一个苍老醇厚又平静的声音响起。

顾季秋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正是顾季秋留宿潭拓寺那日,向顾钟平为她说话的那位僧人。僧人手持乌木念珠,立在殿门处,背着光,面朝昏暗的殿内,

顾季秋双手合十,笑容虽浅,却是真心的松快:“了空方丈,家母向您提到过我?”

卿卿,是徐玉萍为顾季秋起的小名。

“阿弥陀佛。”了空方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尊文殊菩萨像,又落回顾季秋身上,“此非讲话之地,女施主请随老衲来。”

了空方丈说完,转身便向殿外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只是寻常引路。

了空方丈的禅房在后院最深处,古朴素净,唯有满室经卷与一炉檀香。他请顾季秋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从靠墙的一个老旧木柜深处,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

他轻拍将青布上的灰尘,将其包裹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残卷,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顾季秋凑近一看,乃是一账本。

“上回见女施主和其父,便颇为眼熟,当时不敢妄加揣测,没想到真是故人之女。”了空道。

顾季秋接过账本,问道:“方丈与我母亲很熟?”

了空摇摇头:“萍水相逢,不足挂齿。”

顾季秋不解:“那为何……”

为何母亲会托付给您?您又为何会帮忙将其保管?

了空淡淡的笑了笑,他明白顾季秋想问什么:“人与万物之间的相逢,讲究一个缘分,若入世凡人会因缘产生喜怒哀怨贪嗔痴,那剃发为僧便是抛去纷扰,回归本心。老衲本不愿参与尘世纠纷,但徐施主既然信我,我便不可辜负她的信任。”

“另外,”了空大师望向窗户旁的一尊小佛像:“佛祖慈悲,然普度众生并非易事,我帮徐施主,也是感念其纯善,若是佛祖在世,也定不忍看她受其痛苦。”

徐玉萍很久前来过潭拓寺,那时她刚和顾钟平结为连理,新婚燕尔,来山下踏春才入寺内上香,那时,了空也只是刚刚剃发为僧的小僧人。

再后来,徐玉萍再到潭拓寺,便是十年前了,刚到不惑之年的了空正打扫寺门的落叶,远远望见一个马车在不远处停着,并不上前。正感疑惑时,一个女子下了马车,落叶刮着风从她身边而过,她的目光盯着寺庙门口一对男女,眼神里是了空不懂的苦涩。

那对男女一看便是有情人,而这位女子神情实在落魄,又一直默默跟在情人后面,了空不忍,请她喝了寺内的第一批春茶。

春茶入口是清新的茶香,可女子仍旧愁眉不展,了空便对女子说:“若有烦扰,说出来了会好些。”

徐玉萍扯了扯嘴角,问:“方丈,是不是人越是苦苦追求什么,越是在其不得善终。”

了空双手合十,道:“追求本身并无过错,但若所求化为执念,执念伤身,便适得其反了。”

她叹了口气:“我今日在寺内如此行径,真是扰乱寺内清净,实在抱歉……那位男子,乃是我的丈夫,而女子,大概是我丈夫的外室。我官人最开始真的待我很好,他支撑我行商做主,陪我谈论诗情画意,可是如今,也是落得一地散沙。我只是遗憾,这么多年的情谊不能再和他走下去了。”

“阿弥陀佛,”了空并不对此评价,只是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徐玉萍临走前,向寺庙捐了很多钱,给文殊菩萨镀了金身。

“再后来,”了空对顾季秋道,“徐施主再来时,乃是一个秋季,她匆匆而来,没有了上次的从容,似是被什么人追赶,她欲将此物藏于菩萨坐下被老衲发现。后来,她便将此物托付与我,她说,并非要老衲卷入红尘是非,只是恳请出家人慈悲,暂为保管一物,留待有缘。”

“多谢大师。”顾季秋郑重行礼,无论了空大师是出于何种缘由,他信守承诺,保管母亲遗物至今,便是恩情。

“女施主不必多礼。”了空大师站起身来,“我还有一物要交付于你。”

“寺内看管稀疏,老衲本不愿插手尘世因缘,但在佛祖眼下作恶,实在罪过罪过,楼施主虽是寺内大功德主,布施丰厚,但所求之法,老衲不敢苟同。”了空方丈说着,从僧袍宽袖中缓缓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素木簪,簪子是最寻常的桃木所制,无镶嵌无雕花,只尾部微微弯曲,磨得光滑,是市井妇人最常用的式样。

但奇特的是,簪身中间有一道极细的、颜色略深的接缝,若不细看,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

“此簪,”了空方丈将木簪递过,“是老衲于去年深秋,在静心院后窗下的草丛中拾得,那处杂草丛生,鲜有人至,但老衲却看见了楼施主远去的身影,这是她落下的簪子。”

顾季秋接过木簪,入手微沉,确实比寻常桃木簪重些,她依言,双手握住簪首与簪尾,朝相反方向轻轻一拧。

“咔”一声细微轻响,簪子果然从中间旋开,一分为二。中空的内里,赫然卷着一小条泛黄的薄纸。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棉纸卷取出,在案桌上缓缓展开,纸片很小,细长,字迹潦草,写着一句话:“收入已交给刘管事,划入账目,记得查收——赤佬留。”

刘管事?张妈妈还在时,刘管事比张妈妈矮了一级,但脑子聪明,是家中账房的管事,张妈妈离开后,他变成了家里的总管事,而小环在他手下根据吩咐统领所有丫鬟婢女。

“季秋明白了,再次拜谢大师。”她深深行礼,不再多言。

“施主,”了空大师在她转身时,最后道,“望一切顺利。”

顾季秋颔首,退出禅房,阳光依旧明亮,微风徐徐,但廊下的阴影仿佛更浓了。母亲将证据藏于佛下,是希望佛光能庇护这份真相;而选择文殊菩萨,是因宝剑不只要锐利,还要知晓该刺向何方;狮子威猛,也该知晓不食无辜。

小莹跟上,问:“小姐,我们现在做什么?”

顾季秋道:“听竹轩,看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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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