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沈颂禾灌下半盏凉茶,才正色道:“你派我去查顾季秋在乡下的事情,我查好了。”
温南萧指节敲击着桌面:“说。”
沈颂禾露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她在乡下过得挺惨的,她七岁就被顾老爷送到乡下去了,家里的叔父日日酗酒,叔母也经常虐待她,非打即骂,后来她叔父死了后,她叔母就离开了,留她一个在乡下。”
温南萧皱眉打断沈颂禾的话:“她叔母留她一个人,那她怎么生活?”
“别急啊,你听我说我完的。”沈颂禾道,“后来,有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和顾小姐生活在一起,邻里只听顾小姐管这位女人叫姨娘。再后来,顾小姐身旁那个小莹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听说,小莹好像原本是一家戏班子老板的女儿,但如今也只剩她一人了。”
温南萧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杯沿。
“那位姨娘,是什么来历?”
沈颂禾摇头:“查不到。邻里只说那女子身手利落,会些拳脚,待人冷面,但对顾小姐极好。顾小姐跟着她,识字读书、锻炼习武,学了不少东西。”
“还有,”沈颂禾压低声音,“顾小姐被接回扬州前半月,那姨娘就不见了,不知是何时走的。”
温南萧评价道:“狠厉嫡女、神秘姨娘、孤女丫鬟。倒是有趣。”
话音刚落,阿月走来,禀道:“世子,苏氏兄妹传信了,那个人,找到了。”
清水院,小莹敲了敲门,递上了一封信:“小姐,苏氏兄妹传信来。”
顾季秋打开信件,看完后将其扔进了火炉,她披上外披:“走,去听竹轩。”
听竹轩内,茶室门窗紧闭,苏明苏敏在此等候,中间缩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有五,背微驼、脸上麻子点点,右手那颗黑痣格外显眼。此刻他双手紧握,目光涣散。
门被推开,顾季秋和小莹走了进来,与此同时,另一侧们也被推开,温南萧和阿月走了进来。
两方人马,在午后寂静的茶室中,因同一个目标,不期而遇。顾季秋目光扫过温南萧,并未多言,径直走向阿彦对面坐下。
温南萧轻哼,在她斜侧方的位置落座,问道:“她为何会来?”
苏敏笑道:“顾小姐和世子既然在找同一个人……”
苏明:“那我们便一同叫来两位了。”
温南萧想不到顾季秋为何要找阿彦,干脆直接问道:“你为何要找他?”
顾季秋理理衣裳,丝毫不让步:“我也想知道,为何赌坊在找的人,世子也在找?”
“我说不过你,多找些门路寻人有错吗?”温南萧一甩袖子。
阿彦看着他俩对呛,颤颤巍巍的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能放我走吗?”
“不能!”两人齐声道。
阿彦被吓得缩回了身子,温南萧看顾季秋神色平静,目光盯着阿彦,心知她不会轻易离开,也罢,毕竟现在,也不能再算是敌人。
他看向阿彦,声音沉了下来:“阿彦!我问你,十年前,安贞王妃身死,是你发现的,对不对?!”
阿彦浑身一抖,怯怯地抬起头,面色苍白,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你!十年前!安贞王妃身死,是你发现的,对不对?!”温南萧重复着那个问题,每个字都念的咬牙切齿。
阿彦疯狂摇着头,把自己缩起来:“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温南萧双手握拳,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似乎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更大了,更蕴含怒意了:“十年前!安贞王妃身死,是你发现的,对不对?!”
阿彦并未回答,而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温南萧愣在当场,随后,他怒而暴起,拽住阿彦的衣领质问:“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可哭的?你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你有什么可哭的!”
温南萧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阿彦涕泪横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之下,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绝望和痛苦:“对不起……我对不起沈夫人……”
温南萧拽着阿彦的手逐渐松了,他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板上,呼吸沉重。然后他又抬起头,对视着阿彦哭泣的眼睛,目光如炬,眼里似乎是一点希望,还有很多怨恨:“什么意思?”
阿彦抬起头,放任痛苦和绝望的眼泪划过脸颊:“是,是我第一个发现沈夫人的……”
那日清晨,天还未亮,阿彦赌博回来,又是一晚满盘皆输,路过夫人院子,他听见了呼喊‘救命’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很微弱,又有点断断续续的,听不清。阿彦向里面望了一眼,便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荷塘边,那个身影很像安贞王爷,声音也很像王爷
“你不该知道的。”身影说。
阿彦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心中忐忑,一时也未离开,等身影离去。阿彦才蹑手蹑脚的前去察看,就看见沈夫人溺毙在池塘里,脸部向上,瞪着眼睛,乌黑的发丝向水草一般铺在水面上。阿彦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很快,他又哆哆嗦嗦的爬起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沉塘了!夫人沉塘了!”
阿彦浑身剧烈颤抖,眼里布满血丝,嘶声道:“所有都说!沈夫人是遭受好友背叛才绝望自尽的!不是!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是王爷,是王爷害得王妃!是王爷……”
阿彦一介奴籍,怀揣了这个随时会要他性命的秘密十年,每天惶恐度日,辗转各地躲藏,不能安生。
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阿彦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和温南萧粗重的呼吸声。
温南萧的手,一点点彻底松开了阿彦的衣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统统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十年了,他猜想过无数次母亲死亡的真相,但亲耳从目击者口中听到这血淋淋的细节,那种刺痛,远比想象中更尖锐,更绝望。
“原来如此,所以才那样啊……”温南萧喃喃自语。
所以安贞王从来不带温南萧去为母亲上坟;所以安贞王不许府内提到沈夫人,温南萧也不行;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因为他从来不是深爱发妻的友情王爷,他是狠心的禽兽,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伴侣、孩子的母亲、一个有志的人。
顾季秋心中同样五味杂陈,她蹲了下来,轻拍温南萧的后背,随后走出了茶室。
“哈哈哈哈……”温南萧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满是自嘲和悲凉,他笑着,泪却流得更凶。他问苍天问了十年,母亲究竟为何要死,结果答案就在自己家里,因为凶手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苏明苏敏也走出了茶室,他们和顾季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他们猜到会触及旧案,却没想到真相如此不堪。安贞王杀妻……这已不仅仅是后宅阴私,更涉及天家颜面、伦常颠倒。
许久之后差室内的哭声渐渐停了,顾季秋和苏明苏敏才回到茶室,温南萧已经重整仪容,坐回了椅子上,只是眼圈还有哭过后的红肿。
顾季秋回来后,温南萧对她道:“对不起。”
顾季秋看了他一眼,此刻的温南萧像是失去芳香的花朵,她道:“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我想,娘会心疼沈夫人。”
温南萧诧异一瞬,顾季秋接着道:“我想,我们母亲接连去世,是因为知道了同一个秘密,而我们的目标,都是找到那个秘密。”
温南萧恢复了笑颜:“顾小姐所言极是,我同意合作。”
“苏公子,苏姑娘,”他转向苏氏兄妹,语气决断,“阿彦此人,关乎重大,请你们务必将他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小心看管。”
苏明苏敏点了点头,承诺道:“听竹轩有密室……”
“绝对不出差错。”苏敏道。
“阿彦,”温南萧又看向地上瘫软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欠的赌债,我会替你还清;你的家人,我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但从此刻起,你必须完全听从苏公子苏姑娘的安排,你若想逃,或走漏半点风声,后果自负。”
阿彦跪在地:“谢谢……谢谢……”
“好了,”顾季秋看向温南萧,“我们该谈谈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了。”
两人互换了彼此的情报。苏明苏敏拿出那幅桂花图,温南萧看向画中显现的字,惊道:“素昱居士的画?所以素昱居士是……”
“我母亲。”顾季秋道。
“潭拓寺,天王殿偏殿,佛坐下。”温南萧喃喃道,他莞尔一笑,“顾小姐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三日后,”顾季秋指尖轻点桂花图上“天王殿”三个字,眸光清亮,“我会借上香之名前往潭拓寺,取回母亲所留之物。无论那是名单、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还请温世子看好赤佬一行人,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知我。还有,之前楼千华让小环送了信给一位人牙子,这件事,我会让小环将详细的内容告诉世子爷,烦请世子帮忙调查一下。”顾季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