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亲

床榻上,李达沉重的眼皮颤了颤,终于艰难地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是刺眼的日光和摇晃的人影,剧烈的疼痛从腰腹、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爹!” 小环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写满担忧的脸庞凑近了,李达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小环的脸,也看清了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顾季秋,以及那对容貌相似的陌生男女。

痛苦的回忆随痛感蔓延开来,黑暗的地窖、冰冷的锁链、银佬狰狞的脸、还有那撕心裂肺、仿佛被活活剜去一块血肉的剧痛。

“啊——!”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身体因恐惧和痛苦的回忆而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蜷缩,却牵动了腰侧的伤口,顿时疼得冷汗涔涔,眼前发黑。

“爹!别动!伤口刚包扎好。”尽管小环对父亲赌博等恶行深恶痛绝,心中总总埋怨,可看到父亲如此狼狈,心中还是牵挂,一滴泪划过脸颊,她伸手要给李达擦汗。

“滚开!”李达却用刚恢复的力气,一把把她挥开。

小环手中的帕子落了地,人也踉跄一下,被顾季秋扶住了,小环惊愕的看着父亲。

李达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小环,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怨毒和迁怒。

李达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个逆女!不孝女!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你和你妈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们不支持我就算了!还害我落得如此田地!”

小环如遭雷击,呆愣住,顾季秋扶着她,反问:“你欠的赌债,如何能是小环和她母亲所害?你把小环贱卖为奴来填补你的债务,还不够吗?”

李达情绪激动,伤口处的纱布又渗出血迹,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小环,“不够!当然不够!你看看她!她穿得人模狗样!她爹我呢?我在地窖里等死!像个破布袋子被人掏来掏去!”

李达叫着小环的名字,仿佛在叫此生的仇敌,而非女儿:“环儿!环儿!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了干净,你好跟着你的新主子享福?也对,怪我!怪我生了个赔钱货!我若生个儿子,我还要用担忧赌债吗!”

李达的逻辑已经完全被痛苦、恐惧和长期沉迷赌博扭曲的思维所占据。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儿身上。

“都是你克的!自古都说不能生女儿!果然不错!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替你爹死啊!” 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让他口不择言,恶毒的诅咒像污水一样泼向自己唯一的骨肉。

小环抱紧了自己,明明身置地窖、深受苦楚的人是李达,她却觉得自己也刚从那个阴冷的地下回到地面,浑身发冷,胸口却又似被刀割了一般源源不断的涌出滚烫的献血:“是,我是不能帮你解决赌债,可若没有我,又有谁会来救你呢?”

泪水是咸的,自从父亲染上赌瘾那一天小环就知道了,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为这件事以泪洗面:“我现在只叹,小姐她们那么费力把爹救出来,却看的是你这幅疯样子!”

李达喉咙动了动,目光似乎闪烁了一瞬,但怨气却未消散,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苏氏兄妹摇摇头出了房门,顾季秋拉着小环,平静的对李达道:“你暂且待在这里,不要妄想逃出去赌博,窗户和门都是锁死的,外面有人看守,每日会送药过来,你不想喝也可以,看管的人会捏着你的嘴让你喝下去。”

顾季秋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了,赌徒从良?父女和解?不,隔阂一旦产生,镜子一旦破碎,再如何修复填补,都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甚至与之相反,怨气和怒意会一点一点积累,最终变成刺向亲朋的利剑。

苏氏兄妹先走了,他们还要回万宝楼营业,留下了很多侍卫在此看守,顾季秋和小环在院内的石桌前对坐。

顾季秋把帕子递给小环,小环道谢接过,擦干眼泪。她的鼻音仍带着哭腔:“我是不是真的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他都这样了,我还在怪他。”

“路是他自己选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良久,顾季秋才缓缓道,“我们能救他一次,救不了他一世。小环,你没有错。”

就在这时,厢房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李达嘶哑的吼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你们是不是也想关着我?啊?!”

顾季秋看了小环一眼,问:“可以吗?”

小环望着那扇门,门背后是她再也不认识的父亲,她闭上眼点点头,顾季秋对着侍卫道:“给他喝点安眠的吧。”

顾季秋静静地陪小环坐着,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推到她面前。日光越过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小环紧绷的侧脸上。

良久,小环才端起那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用冰凉的杯壁贴着额头,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清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带来的恍惚:“小姐……您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没等顾季秋回答,目光飘向远方。

小环小时候,大概五六岁。那时候,李达还在码头做脚夫,力气大,人缘也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会把小环架在脖子上,在院里转圈,叫着:“环儿,环儿。”

小环母亲就在旁边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笑着骂他没个正形。

李达手巧,会用狗尾巴草给小环编小狗逗她玩。有一次小环生辰,家里穷,买不起糕饼,他就专门去学了绣工,给小环缝了个猫娃娃,说:“咱环儿又长大一岁喽,将来聪明又伶俐。”

小环的嘴角随着回忆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被苦涩淹没。

顾季秋也垂下眼睫,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顾钟平也会逗她玩,给她讲睡前故事,推她玩秋千。

所以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呢?又或者他们真的有过真心吗?顾季秋不知道,比起陈旧、久远的记忆,她似乎更能记住那些痛苦的、深刻的、忘不掉的伤。

人或许不是一天变坏的。顾季秋想。

是贪婪一口一口吃掉了他的良心,是绝望一寸一寸磨灭了他的记忆。他记得的,只有他失去的,和他想要的,至于他曾经拥有过的、珍惜过的,以及他亲手毁掉的,他都选择忘记了。

这一天,顾季秋和小环在院里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府。

顾府别院,温南萧把自己困在屋内已经五天了,无论阿月如何唤他,他都窝在被子里不肯起,吃的也很少。

阿月端着几乎未动的午膳,又一次从门口退出来,对守在廊下的老管家无奈地摇头。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温南萧拥着锦被,靠坐在床角,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身上还穿着那日从枫竹苑回来时的外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苏家兄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像咒语一样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说你们若是同性,便结为兄弟姊妹,若是异性,便定下你们二人的娃娃亲嘞。”

娃娃亲?谁?他?和顾季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南萧笑得停不下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很快他又收起了笑意,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笑话,正相反,这话是从苏家兄妹口中说出的,而苏家兄妹,是他母亲生前为数不多的、可以托付秘密的故人。他们的话,有九成可信。

门外的阿月和老管家担忧的对视一眼,温南萧这几日一直这个状态,一会笑一会停,状若癫狂。

老管家问阿月:“那日去郊外到底发生了何事?世子没事吧?当真不用请医生过来?”

阿月摇摇头,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屋内,温南萧喃喃出声:“母亲……您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难题?”

他又想起顾季秋,想起初见她时,她动手时的果断和狠辣,以及对他人的提防和戒备;想起潭拓寺大雨中,她昏倒时单薄冰冷的身体……

“世子。”阿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禀报。是关于顾小姐的。”

顾季秋?

温南萧眼皮动了动,依旧没出声。

阿月继续道:“沈公子说,您让他查的事情都查到了,另外,顾小姐今日去了城西一处隐秘的宅子,似乎是安置了什么人,苏家兄妹也在。”

温南萧终于爬了起来,眸中几日的混沌挣扎,渐渐被清明的思索取代。

他不能再躲在这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婚约”传闻搅乱心神。

真相,比任何荒诞的约定都重要。

“更衣。”温南萧掀开被子,下了床,五日未正常进食,脚步有些虚浮,但他还是稳定了步伐。阿月立刻推门进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迅速招呼侍女准备热水、干净衣物。

半个时辰后,梳洗一新的温南萧坐在了花厅,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俊朗。

沈颂禾匆匆进来,见他模样,松了口气:“我的表哥,你可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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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