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地窖，烛火昏黄，映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地窖固有的霉湿，令人作呕。
银佬第一个冲过去，却又在距离尸体三步处猛地刹住，脸色煞白：“不！不可能！我昨夜子时还来看过，人还好好的！”
他猛地回头，瞪向赤佬：“是你！是不是你！”
赤佬脸色铁青，蹲下身，用短刀小心拨开尸体焦糊的衣物残片，锁链还完好的扣在脚踝上。
银佬嘶声道，“定是你趁我睡着，进来杀了人，又放火烧了脸！你想嫁祸给我！”
赤佬站起身来，叉着腰将短刀收回：“你用你的猪脑子想想，我明知道今日要取他另一个肾，我还冒着风险杀了他？还特意烧毁他的尸体？再说，这具被烧毁，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李达？”
“我知道了！”赤佬回头听银佬的猜测，“是楼千华！这个事情不就是从她而起吗？定是她为那个，就是那个丫鬟，从而匆匆杀了李达，她怕自己的事情被传出去所以灭口！再加上她早就想甩掉我们！”
赤佬沉默一阵：“这件事暂且压下来，还有几日就是下个月了，等下月初一入寺再议。”
城西外的一家府邸里，李达身上的伤已尽数包扎，面色灰败，脸颊凹了进去，胸口微微起伏着。大夫开了药方，小莹在厨房熬药，小环用帕子擦拭着李达额头的细汗，顾季秋和苏氏兄妹坐在桌前。
顾季秋为苏氏兄妹续上茶水：“这次多谢二位了，若非二位帮助，我们的计划很难成事。”
苏师兄妹对视一眼，苏明道：“不必如此客气，季秋你……”
苏敏：“对我们而言与妹妹无异。”
顾季秋笑道：“既然是妹妹，那更要多谢哥哥姐姐了，”她看一眼李达，“还帮我给人找了藏身的这个府邸。”
五天前，听竹轩，顾季秋拜托了苏氏兄妹三件事。
那日茶烟袅袅，顾季秋神色郑重：“苏大哥，苏姐姐，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三件事。”
苏明：“你尽管……”
苏敏：“吩咐。”
“是这样的，我的一个丫鬟，她父亲被赌坊和钱庄人所害，我需帮他逃出来，”顾季秋递上三张纸，上面写着赤佬、银佬和楼千华以及的信息和特征。
“第一，我需要一张仿写银佬字体的信，必须要完全和他的字体、落款、印章等一致，然后让一个身形和银佬相似的人将信放到顾府后门，让拿信的人看到一个匆匆的身影就好。”顾季秋道。
苏明苏敏接过信纸，仔细端详起来，苏明道：“楼氏，不是你的……”
苏敏:“继母吗？她也参与了？”
顾季秋点点头：“李达就是我丫鬟小环的父亲，所以第二件事，我需要一个与李达身形相仿、无人认领的男尸，送到银佬的钱庄上。”
苏氏兄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而后微微一笑，齐声道：“偷梁换柱。”
苏明道：“这好办，乱葬岗……”
苏敏：“每日都有无名尸。”
“对，”顾季秋道，“第三件事，李达在赌坊手下，怕是吃了不少苦，所以我需要一个能让他安身躲藏的地方，并请来大夫。对了，另外再给我准备一些**香吧。”
苏明道：“你和徐夫人不太像，倒是和……”
苏敏接：“萧姨很像，放心，我们会准备好一切的。”
五日后，楼夫人拿到信件出府后，顾季秋和小莹一直跟在其后。见楼千华进到青康药房后，小莹便提前到药店后门守着，顾季秋则跟楼千华走近药店，看其绕过药材房，从后门出去了。
两人在后门汇合，楼千华一路走到钱庄，顾季秋和小莹紧跟其后。等楼千华的身影消失在钱庄厚重的木门后，顾季秋和小莹迅速隐入钱庄斜对面的一条窄巷。
巷口堆着几口破缸和杂物，恰好形成死角。
“小姐，这里。”小莹低声道，指向钱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纸微破，透出微光，应是钱庄堆放杂物的侧屋。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挪到窗下，窗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得换个位置。”顾季秋环顾四周，钱庄是座两进院子，前院是门面，后院应是银佬的住所和地窖所在。
“走那边。”顾季秋指向钱庄与隔壁米铺之间的狭窄夹道。
那夹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尽头似乎有扇后窗。两人挤进夹道，巷道阴暗潮湿，布满青苔，走到尽头，果然有扇破旧木窗，正是银佬的书房。
此刻，争吵声清晰传来，小莹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窗纸一角划开一道细缝。透过缝隙，便见书房内的三人对峙，楼千华脸色铁青，银佬跳脚，赤佬面色阴沉。
“李达被关在哪屋了？快带我去！”顾季秋从缝隙中看见楼千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三人出了书房。
夹道行动不便，顾季秋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墙头的一颗歪脖子树，她和小莹借着树枝的遮挡，看见三人进了一间上锁的房内。
等三人关上门，顾季秋歪了下头，和小莹踏着房檐来到那间上锁的房屋上，房屋没有窗户，顾季秋只得搬开一块瓦片，漏出一点缝隙，她看见赤佬轻敲墙壁，将其中一面墙推开。
顾季秋立起身子，心道：原来如此，他们是把李达关在屋内的秘密地窖里。
二人回到夹道里、书房窗户下，等三人回来，顾季秋皱着眉听三人分析信件的事情。
听到银佬的那句“明天就把他处理了”，顾季秋握紧拳头。待楼千华离开，顾季秋二人也轻手轻脚的离开，回到清水院。
清水院里，顾季秋道：“他们三人里，赤佬和楼氏都还算有脑子的，事不宜迟了，跟苏氏兄妹联系，今日就行动。”
是夜，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清水院的灯光早已熄灭，两道黑影却悄无声息的翻出顾府，融入夜色里，正是顾季秋和小莹。
二人身着利落，以黑布蒙面，只漏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她们并未直奔钱庄，而是到了一处不起眼的矮房后，苏明苏敏已在此等候，身旁停了一辆罩着布的平板车，隐约看出是一个人形。
苏明则指着板车道：“人是从城外乱葬岗寻的……”
“身形年纪与李达相仿。”苏敏道。
顾季秋心下感激：“苏大哥，苏姐姐，大恩不言谢。”
“小心。”苏敏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赤佬多疑，银佬暴躁，今夜钱庄必是外松内紧。”
苏明看着顾季秋的瞳孔：“我们的侍卫就在附近暗处守着，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明白。”
子时一刻，钱庄。
月光被高墙和浓云遮盖，只余几点星光。钱庄大门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两个抱胸倚墙、正在打盹的护院站在门口。
小莹头戴帽子，推着板车来到后门，后门看管不严，只有一个护院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酒瓶，睡得正香。板车上堆了一些物品，她和车在一棵树和一家商铺投下的阴影里藏着。
顾季秋趁着前门护卫打盹，窜进了白天的那个夹道里，她攀着墙、拉着树枝，爬上了白日的枝头上。院内护卫果然加了，一共三人，分别在前院、后院和关押李达的屋前看守，银佬从屋内走出，踹了护卫一脚：“喂，醒醒神。”
守卫一个激灵瞪大了眼，顾季秋看着银佬走到后院，进了李达那屋，不到一会又出来了，回到房内。片刻后，银佬书房的灯也灭了，院内只有几盏灯笼亮着，守卫又恢复了睡眼朦胧的状态。
顾季秋向猫一样匍匐着来到房顶，然后顺着屋顶来到了院内，她蹲在墙角下，点燃了几支**香，很快前院的守卫陷入昏迷。顾季秋又轻手轻脚来到后院，照旧用**香熏晕了后院的侍卫，给小莹开了门。
小莹背着用厚毯裹着的死尸进到钱庄。
李达房间的门是特殊制成的锁，顾季秋打不开，只能飞身上屋顶，她小心翼翼掀开两片瓦，把飞爪固定在屋脊上，将绳子垂入房内，她顺着绳索滑下。顾季秋从屋里给小莹开门，她按照记忆，轻敲赤佬敲过的墙面，再用力一推，墙面打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小莹点燃火折子，两人借着微光，顺着陡峭的楼梯下到地窖里，李达昏迷着，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衣服上浸透着已干的血迹。
顾季秋看着李达脚上的锁链，还好，这个只是普通锁链罢了，顾季秋从发簪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拨动，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咔哒”一声，锁开了。
顾季秋和小莹将李达放在毯子上，又将死尸拖到李达原先的位置，套上锁链。小莹从怀中取出小瓶，将瓶中度数不高的酒倒在尸体身上，引火点燃。
霎时间，火焰腾起，尸体烧焦的焦臭味弥漫，两人迅速退后，捂住口鼻，火焰不一时便熄灭，尸体的表面却已烧焦，看不出面容了。
两人原路返回，小莹背着李达，从后门放入板车上离开。顾季秋则顺着绳索收好飞爪，将瓦片放回，轻身踏着屋檐离开了。
此刻，银佬正在前院打盹，赤佬在赌坊清账，楼千华在顾府辗转难眠。
无人知晓，地窖中已悄然换了一具尸。
思绪回笼，顾季秋喝茶轻笑。
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喘息和呻吟声，小环擦拭的手停下，她睁大了双眼，看着李达缓缓睁开厚重的眼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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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焦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