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认为,一个人的口味和她在厨艺上擅长的方向有关。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喜味淡,便可能更喜爱、擅长突出食材本味的粤菜或淮扬菜;如果一个人口味重,便可能更喜爱、擅长湘菜、川菜。
对于顾季秋而言,七岁以前,她偏爱清鲜平和、咸淡适中,尤其是特别考研庖厨刀工的淮扬菜;七岁之后,她没有偏爱的选择,无论是馒头咸菜、稀粥野菜,她都能从中品出一丝趣味来。
后来萧姨娘教她做饭,也更多的是家常小炒这种简单的菜式。除了有一道菜,萧姨娘手把手从如何切丝、如何炖煮到怎样调味,足足学了一个月。
顾季秋在厨房准备着,将防污的罩衣系好。这道菜需花费整整一个下午,名字听起来很是豪迈,做起来却恰恰相反,是一道极为细致的菜。
顾季秋先做这道菜鲜味的来源——鸡汤。现将处理好的母鸡佐以葱、姜、黄酒焯水去腥,焯水撇去浮沫,再放入砂锅中炖煮。鸡汤需取两部分汤汁,第一部分是颜色略微浑浊的毛汤,第二部分是清澈见底的清汤。
灶火上的砂锅滚烫,毛汤先盛了出来,静待清汤的时间里,顾季秋到一旁处理食材。这道菜的食材极其考研刀工,将主要的食材豆腐干以及鸡肉、火腿、冬笋切丝或切片,需薄而不断、均匀一致。再处理蟹黄、虾仁、豌豆等。
清汤煮好,天色眼看快黄昏,厨房里忙的紧,顾季秋将豆腐干先用清水焯水,去除其豆腐的豆腥味,再用毛汤再焯水,最后将豆丝放入清汤,待清汤滚烫,立马离火,放入其他处理好的食材。
顾钟平一向是在家用晚膳的,因着家里多了位老师一同用膳,厨房做的量也多了许多。婢女将盐水鹅、鮰鱼狮子头、松茸鸽蛋盏、八宝豆腐、翡翠烧麦一一端上。
最后,顾季秋端来最后一道菜——一盏烫干丝。
顾钟平看着这一道烫干丝,愣了一瞬,这一瞬间的不悦被顾季秋敏锐的捕捉到了,众人纷纷动筷。
何玉丽夹起豆丝,品尝后大赞,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夸奖的话:“豆丝不腥,味鲜不俗,刀工尚可,虽然汤底并不十分清澈,但这味道也算上品,你为何想到做这一道烫干丝?”
顾季秋看着顾钟平咽下豆丝,放筷子的时候神情恍然,随后答道:“回老师,这道烫干丝是学生生母极为喜爱的一道菜。生母离世前,学生常常抱怨为何今日厨房又做这道烫干丝,向母亲撒娇不要吃这道菜,可后来生母离世,我又离开了顾家,便常常想念起这道菜的味道。”
“可是这道菜工艺复杂,村里的庖厨几乎不会做,后来还是我从一位在乡下养老的淮扬菜老师傅那里学到的,我求了老师傅许久,他才肯教我。学习这道菜,也用来提醒学生,珍惜眼前亲人,不要总是失去才后悔。”顾季秋缓缓道来。
她看向沉默的顾钟平,她说这一番话,从来不是奢望顾钟平感到一丝愧疚,可她还是会被刺痛到,这股痛是愤怒、是不甘、是替母亲感到不值。
顾季秋落座后,并没有什么胃口,心口发酸,除了那道烫干丝外,几乎没有吃多少东西。席间,顾钟平问何玉丽:“何老师,您这几天看下来,不知小女在您看来如何呀?”
何玉丽道:“《女戒》把女子的德行分为四类: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依我所看,季秋的妇容妇功都是很好的,舍得下功夫,就是在妇德妇言上,思想略有偏颇,不过顾先生不必着急,待我教育几天,她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便同青瑶、阿婉是一样的了。”
顾钟平恭维道:“多谢何老师,有劳了,我以茶代酒,敬老师。”
晚膳过后,顾季秋回到清水院,自从上次清水院进了刺客一事,顾钟平便多加了顾府的侍卫,并撤走了许多楼千华安排的侍女男丁。清水院没了那么多楼千华的眼线,但也更冷清了,偌大的院里,只剩淡淡的桂花香,和几盏灯亮着。
天色越来越黑,顾季秋提着灯坐在桂花树旁的长廊下,对小莹道:“你今日见了小环,她怎么说?”
小莹回道:“她说她想再见父亲一面,但楼千华最近使唤她使唤得紧,她暂时抽不出身。”
顾季秋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拉着小莹坐下,问:“楼千华都叫她干什么了?”
小莹接过灯笼,道:“很多都是府内之事,她目前顶替了一些之前管家张妈妈的活,另外,还叫她传信去给那个,当初她父亲卖她给顾府时的人牙子,至于信上内容,信是放在食盒的菜盏下压着,小环不方便拿。”
顾季秋点点头:“看来楼千华还不能彻底信任她。不过,她为何要这般复杂的给这个人牙子传信?也许该查探一下。对了,说到张妈妈,你确定她已经离开扬州了?”
小莹点头道:“是的,另外,我今天去找万宝楼的那两位,听伙计说,她们眼下不在扬州,三日后回,但她们回来时,并不在万宝楼,说是要去参加一个晚秋品茗宴。”
顾季秋抱胸道:“三日后……品茗宴……小莹,打听一下,这个品名宴是谁办的?在哪里举办?都有谁参加?”
三日后。
何玉丽教育顾季秋的学业已经尽数教完,今早要离开顾家,顾季秋、顾青瑶和顾婉三人收拾好后来送行。
她临走前一天,顾季秋私下寻了她说话:“老师,明日您便离开,临走前,我想送您一件物品。”
顾季秋将其拿出,是一个荷包,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包上绣着一个竹景图,比之前的绣工好上不少:“学生同老师学了不少,所以将此物送给您当做离别礼,您看,我的绣工应当比之前好了很多,学生认为,人如同竹子一般坚韧不拔,总会有志者事竟成。”
何玉丽望着荷包愣了一会,神情有些挣扎,这股挣扎过后,她反而有些轻松道:“你那日所说之言虽然离经叛道、狂妄大胆,我是打心底里不认同,甚至一度觉得你顽劣、不堪礼教,可后来,我又问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有没有羡慕过男子?我想,是有的。所以也理解你年少轻狂。不过,女子还是要温柔体贴的为好,要不然阴阳岂不大乱?”
顾季秋点点头,道:“学生明白,多谢老师体谅,另外,学生还想拜托老师一件事,学生与母亲毕竟不是亲生,关系难免生疏,我也不了解母亲,想要投其所好也是走投无路,所以老师与母亲相熟,可否帮我给母亲一个惊喜?”
……
何玉丽走后,楼千华对着三人道:“你们此去宴会,都是与你们年龄相仿的小姐公子,我们大人不好前去,你们要时刻记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顾家的脸面,某要因小失大。”
顾季秋今日穿了一身嫩黄色仙鹤纹交领襦裙,外搭芦苇绿外罩,身披姚黄色披风。顾青瑶是和顾季秋截然不同的颜色,多以鲜艳的樱桃红和玫瑰粉为主。顾婉也与两人不同,多是淡雅的浅蓝和浅紫色,乃是更清雅的风格。
晚秋品名宴是由温南萧和他表弟沈颂禾主办,在扬州燕郊的枫竹苑林,以欣赏晚秋的枫叶,品茗、听曲、作诗为主。
顾青瑶原本是受她的好友邀请,打算顺便捎上顾婉一同前去的。而顾季秋的入场资格,却是温南萧送来的。
两日前,是夜,月明星稀,顾季秋仍是坐在桂花树旁的长廊上,彼时正为品名宴的入场资格发愁,虽然已经听小莹告知,品名宴是温南萧所办,但为了万宝楼的那两位,她也不得不去。
正盘算着是否要问一下顾青瑶之时,一个身影翻了进来,落在长廊后的假山旁。
顾季秋警觉道:“谁?”
她一边警惕着时刻抽出袖中的小刀,一边往假山旁走去,小莹闻言也走了过来。
月下树影,温南萧双手举起,笑道:“顾小姐别怕,温某来找顾小姐算个账。”
顾季秋仍是握紧了袖中的小刀,问道:“算账?算什么账?”
温南萧看看小莹,又看看顾季秋,诧异道:“小莹,你没跟她说吗?”
顾季秋看一眼小莹,小莹表情无辜又无语,顾季秋又看回温南萧:“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温南萧道:“行行行,你们贵人多忘事,早知在潭拓寺让顾小姐冻死好了。”
顾季秋无语道:“世子爷多虑了,我在寺内,不必世子爷搭救,僧人和小莹也会找到我。”
言下之意: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温南萧“哇”了一声:“顾小姐真是忘恩负义,先不说僧人不可能把你背回去,小莹更没力气把你抱回去,就论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若不是我,顾小姐还在雨里挨冻呢!”
顾季秋一阵无言,道:“那世子爷想怎样?”
温南萧神情变得严肃:“我后天将办一个晚秋品名宴,在宴会上需拉拢一对贵客。”
顾季秋疑惑道:“一对贵客?是夫妻吗?”
温南萧摇头:“并非,是一对兄妹,不知你是否听过扬州最大的酒楼,万宝楼。”
顾季秋皱眉,她自然知道,她要寻的也是万宝楼的那对兄妹,可温南萧为何要拉拢他们?
不等顾季秋问,温南萧便道:“我同我父亲关系不怎地,他断了我的资金,但你也知道,一个纨绔要花不少钱,我在万宝楼欠了不少债,品名宴还是我表弟出资的。另外,这两兄妹与我母亲也有渊源,我必须拉拢他们。”
顾季秋问:“那为何要我去?而且事关你母亲,你为什么要我帮你?”
温南萧道:“你以为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扬州产业,十有**都与你首富顾家有关系,而万宝楼是为数不多的,与你家毫无关系,并且规模这么大的产业。兄妹俩或许是为了和你顾家搞好关系,点名叫顾府嫡女参加,我又什么办法,只能把你献上了。”
顾季秋轻哼一声,鄙夷道:“不愧是世子爷,卖起人来得心应手。”
温南萧道:“你就说去不去吧,要去的话,后天我来接你。”
顾季秋道:“不必,我同妹妹们一起去,不劳烦世子爷了。”
温南萧吹了吹额前碎发,跃上墙沿:“不早说。那说好了,后天枫竹苑林见。”
此时,顾季秋上了马车,顾青瑶一脸不满:“你干嘛也跟着去,挤死了!你有没有人邀请啊,别到时候被拒之门外!”
顾季秋莞尔一笑:“妹妹到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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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