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荥带上面具,来到天字号包房。
明棂如约而至,进入包房。江荥坐于暗处,细细品着茶,等到明棂来时,变了声调:“次辅大人,坐吧。”
明棂没有第一时间坐,而是将字条放在茶案上,道:“你是如何得知?”
字条上赫然写着:首辅大人的南国顿悟之途
江荥微哂道:“天下处处都有人眼,逃不掉,躲不掉。”
明棂这才坐下,江荥将一只茶杯取出,倒上茶,道:“次辅大人好手段。”早闻明棂升官是因为翟逍遥一时说错话,感慨:“……我朝皇帝当真是昏庸啊!”那时本是与明棂私语,不想明棂早请了首辅大臣来。
本来翟逍遥也是知道的,便把人晾在了会客厅。明棂却暗自吩咐下人,把楚天南叫了过来。楚天南捎上了太监罗泉,打算私访官员,又应了明棂的邀约,一齐来到了书房外。明棂从门那投射的影子,便知人来。
“翟兄……”明棂忽有难言之隐般,止住了话头,翟逍遥立即问:“明兄,怎么了?”
“陛下他……”
“嗐……”翟逍遥听出他话中意思,便道:“陛下他当真是昏了头了!昏庸无道,碌碌无为!却伤损百姓之基!”可明棂却接下去道:“操劳国事……”翟逍遥微皱眉头,瞪大了眼睛,手里原来拿着一本账册转而收了回去,惑道:“明兄你……?说什么?”明棂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抱手行了一礼道:“翟兄慎言。”
自此以后,翟逍遥便被罢官免职了。
原因无他,那天罗泉与楚天南知晓后,没有出面点明,而是在皇上和潇湘太妃面前一阵添油加醋,道:“圣上,翟逍遥他这是大逆不道,有违圣上治国之道啊!他怎敢说圣上不配……做天子的!”而明棂却被夸:“明大人关心圣上龙体,即使与那翟逍遥曾为友,也不与之同流合污,当真是清官啊!!”
翟逍遥得知后,问过府上下人,曾要求与明棂见一面,但被婉拒。
明棂在翟逍遥离开的那个夜晚,坐在曾经与翟逍遥高谈思想阔论,思国忧民时的静室内,许久后,他才喝下那第一杯茶,而茶早已凉去。第二天,便传来了翟逍遥路遇匪患被杀……而明棂升为次辅。
内阁原来不受重视,皇帝几次想为自己多花些银子,而减少朝堂人口。免得陆延又上书骂他,于是内阁差点被他毁掉,而陆延哪肯?暗中派了自己的人手——楚天南去,果然,楚天南此人会权谋有手段,又是个清官,紧衣缩食,常捐银子于各地救灾。自个过得紧巴巴的。陆延十分看好他,放心地叫他去。
后来,皇帝注意到了内阁,也注意到了楚天南这一号人物,想到自己不能免了内阁,看着他们闲着又不顺眼,便把朝堂事务大部交给内阁去做。没想到做的还挺好,皇帝一时欣喜,就再没想过了。
而此时只能感慨一句明棂:偏我来时不逢春???
好吧,其实也是跟个人出世有关,楚天南这人也比较圆滑。懂人情世道,也悉数教给了明棂。明棂也曾担任过首辅,楚天南从没提过这件事,只怕是触人往事伤怀罢了。
但江荥没那么善解人意,通人情。晓得便好,不需要事事都去顾及。
明棂喝下杯中茶,道:“那又如何?”
江荥道:“不知次辅大人面见柳公子时,他可曾跟你说过误入歧途,则一步错步步错。”说这话肯定不是为了指责人品道德,而是为了敲打。
明棂将茶杯一翻,扣在桌面上。江荥笑着将茶杯翻转过来,叫住了要走的明棂,道:“次辅大人如今爬到这个位置,如此之快,便要下来了?”
这句话果然留住了明棂,他道:“你想做什么?”
江荥道:“简单。我要你——坐上首辅之位,掌实权。再听我安排。”她也思考着要不要说多,明棂似乎随时都可能反水啊。
他顿首道:“那便——多谢姑娘了。”茶杯又被扣下,江荥也人任由他离去,只是开门之际,江荥道:“收尸了吧?”
“……嗯。”明棂丢下了一本账册便走了。
人走茶也凉。
从此山高路远,再无知己。
常存从暗道内上来,江荥道:“派人盯着他,时时敲打。对了,去查一下父亲为何没有遭皇帝忌惮还升了官。”原先江荥一直想着是江专与自己不怎么亲,所以世子收她为徒也没人管。不过怎么样也会遭皇帝猜疑才对。虽说江专实际养她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五年……江荥将账册暂时放置起来,打算有时间再看。
常存应了声“是”,便出去了。江荥又去了春日宴。
春日宴上,闻妁正与落无白赏花。一旁的闻睐便恶毒地看着,仿佛要把他们撕碎,连带着落无白也打死。江荥路过她们时,本不想多管,却被闻妁拉住了胳膊,喜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江小姐!”江荥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呆,但是她那样看人时,总是让人毛骨悚然。
闻妁被看得不自在,松了手。落无白见状,立即道:“怎么,江小姐这么金贵,碰一下都不行?”江荥看了眼二人,十几岁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着实无语了。
她径直越过几人,什么也没说。
来到转折处的凉亭,便看见了陆预泩。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姑娘——南月。江荥顿了顿,还是过去了。
南月见到江荥来,马上上前迎接,各种献殷勤。一会问最近去哪了,干什么了,吃了什么,一会又问你嘴咋了,衣裳和不合身,再者问昨夜有没有做梦,前夜有没有做梦的。江荥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细听。
“嘿你,怎么还不理我?”南月前看看后看看,又转到江荥面上,便一本正经道:“嗯,除了嘴破了,其他毫发无伤。”江荥还不太适应南月这样,只得道:“走开。”随后又觉得不对,便道:“公主,先坐下。”
南月却做伤心状,捂着嘴,道:“呜呜……江小姐真的厌恨我了!”江荥扶额苦叹,重复道:“坐下。”南月这才收起可怜样,坐在了位置上。陆预泩沉默地吃着花生,盘子里也不剩下多少了。可他就觉得这花生食之无味,嚼之如蜡。南月心虚地转过头去,正打算悄悄溜走,便被江荥一把揪住衣领,拽了回来,道:“跑什么?”
南月尴尬一笑,道:“哎呀,我瞧那边风景好,想去看看。”江荥瞥了眼,指的是假山那边,便道:“不许去。”一女子混迹在一群男子之中,多少还是会被传谣,身为一国公主,在异国他乡如此名声不好,也有辱国威。江荥不知这公主为何行事如此想一出是一出的,无奈道:“想去哪,我带你去。”南月这时道:“那不用了。”
“你干嘛突然管我呢?”
“那你别在我面前。”
“江荥你怎么这样!”
“……我,好好坐着,不会让你受委屈。”
陆预泩始终吃着花生,看向一边。
江荥道:“陆大……陆预泩,怎么不说话?”
陆预泩道:“江小姐快活的很,我自是插不上话。”江荥眼看南月要跑便想去抓,陆预泩更快一步,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江荥不明所以道:“陆预泩你做什么?”
陆预泩强行拽着人来到一处偏室,江荥道:“这是……?”
他按着江荥的左手,向上一提摁在墙上,江荥顿时一懵,方要挣脱时,便听:“你早已有了意中人?”
江荥:“……”
“说啊!”
“说什么。”
“ 你的意中人!是不是世子!”
“……”
江荥这会明白了一切,看来是这几日陆预泩与南月一起听到了什么。不过她倒也不怪南月,只是不明白陆预泩为何这么大的火气,便道:“你上火了?要不喝碗凉茶降火?”
陆预泩怒极反笑道:“凉茶?这么喜欢喝,好啊,那就喝个够。”
“陆大人,疯了吗?!”江荥察觉不对,立即反手错力,挣脱开来。陆预泩一时错愕,江荥便拿来一杯茶泼在了陆预泩面上,瞬间泼熄了怒火,也踩碎了骄傲。
“……江荥。你没有心。”陆预泩留下这一句,独自离去,江荥坐在鼓凳上想不通,还没待她想个仔细,便有人来找她。
“江小姐,公主在画舫中与人起了争执!”
一件事未落,另一件事又起。江荥头大得很,随着人出去找。
南月正在画舫之中,被落无白围堵,闻妁知晓南月身份后,哪还敢再为难她。不仅从落无白身后离去,更是悄无声息地躲了出去。江荥见此,立即拽着人到了现场,一把甩了下去。而旁边的闻睐来不及幸灾乐祸,忙被大夫抬了出去,还不停咳嗽。
南月见江荥来,立时如孩儿受委屈见了娘来撑腰一样,忙道:“江荥!”
江荥拉人至身后,方有人说明情况:闻睐被说偷拿了闻妁的一块手帕,那是落无白给的。本是见不得人的,偏偏闻妁要将事情闹大,想要借此攀上落家。可闻睐百口莫辩之际,南月看不下去了,便出手相助,一语点破其中玄机。
帕子虽是在闻睐的荷包中找到,可这帕子上方是有花蜜香的,而闻睐对花过敏,压根不能要。也就闻妁不会了。
由此,闻妁装起可怜,污蔑二人是一伙的。落无白也是个脑袋长来凑身高的,说啥都信,便直接围堵南月。南月见落无白也会武功,且自己动不过,只得僵持在原地了。
江荥听完下人的话,睨了一眼南月,南月登时缩如鹌鹑。
“今日之事,若是落公子不依不饶,那也好,我便要替她讨回这个公道。”
落无白翻了个白眼,身子还不如江荥高,依旧放着狠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父亲乃户部尚书!”
“落公子当记着,大临从不是以官职压人,是大临律例!国无王法,何以为国。落公子,你父亲的乌纱帽,也该歇下了!”江荥道,“来人,送到依婷阁正厅!”
落无白还不以为然,全然不知江荥是谁。闻妁知道后,她这个时候慌了神,忙爬过去给江荥磕头,抓着江荥的腿拼命想往上爬,结果被江荥一脚踹开,俯身道:“闻二小姐,多行不义必自毙。”
下人不敢违抗江荥的命令,连拖带拽地将二人拖去了正厅。
闻睐父亲便是闻茂,乃朝中正三品官员——户部左侍郎。但是江荥依旧将人押入正厅。期间她托人叫来了常存,耳语几句便离开了。
“大人,我冤枉,大人我冤枉啊!”闻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全然没了往日形象。落无白则是依旧不知悔改,反道:“我们有什么错!”
“错在不知悔改,错在谋害亲姊!”闻茂从外大踏步而来,一来便踹翻了闻妁。落无白见状,起身便踹了回去,吼道:“我不踹女人,但你这个老不死的,休想对妁妹动手!”
闻茂被一脚踹翻在地就算了,还连翻几个跟头,南月与江荥从外头进来,一眼便见近六十岁的闻茂在地,忙去扶起来。
“哇!江荥,他竟然敢踹诶!”
江荥撇了她一眼,南月闭上嘴,赶紧捂住。
“闻大人,没事吧?”原本还以为闻茂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想必是位不饶人的官员,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狭隘了。
“两个孽障!”闻茂被气得差点一个气没顺上,就过去了。江荥扶他到主座上,南月守着。
闻妁此时都要被落无白气疯了,不停地来回转着头,时而看闻茂时而看落无白。落无白还没意识到什么,闻妁道:“爹,爹!女儿无辜啊!女儿不是有意的,是误会,都是误会啊!女儿何其无辜!”
“你无辜什么?你陷害我时无辜,还是叫人围堵我无辜啊,你当我是谁啊,有这么好欺负吗!”南月跳出来,颐指气使道。
“尚书来了,小姐。”一名小人来报,果真有一男子昂首快到天上去,背却稍稍驼下,“无白呢!?是谁要治我家无白的罪!给我滚出来!”
江荥微微抬头,来人见是江家小姐,立马低头驼背,做回了他原有最舒服的样子。
闻妁又饥不择食般拉住寺卿衣摆,他抽出衣摆,退到一边去。落无白分不清状况,便道:“爹,你怕什么,江专迟早要倒台的,这江家女分明就是世子之徒!世子如今死了,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而且……”江荥抽出一旁侍卫的剑,提剑就砍下落无白的手臂,怒目而视,道:“落公子曾说自家父亲官拜户部尚书人么。是觉着以官职压人便是大临之风?”她将人踹翻在地,此时,常存也从外面要进来,却被拦住。
入眼的是倒在地上的人,与汩汩喷血的肩膀。一条手臂躺在地上无人理。落无白发不出声音,用仅存的手去捂住伤口,又抓着地上伤臂,一口气都喘不过来。紧接着过了许久,落无白才渐续缓过一点来,挣扎着呼吸两下,便一点一点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那位“光户部尚书”跳出来抱住他儿子,喊道:“江家女你!你竟敢私自断人一臂,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闻茂和南月同样诧异,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江荥先是道:“扶闻大人回避,公主也是。”转而对着门外道:“让她进来。”
江荥丝毫不理会他的控诉,直呼其名道:“落旭郊,你父子二人今日威风耍到头了!”常存绕过两人时,还是看了一眼,触目惊心,惹得她不敢再看。她戴着面具,手里拿着几沓不知何内容的账册,径直来到江荥面前,江荥坐在主位,拿到账册后,江荥翻看里面内容,随后冷哂道:“好好看看吧!”她将账册扔到落旭郊面前,落旭郊看清里面内容后,瞳孔剧烈伸张,仿若要扩满整个眼球。
他心死道:“儿啊,我们——完了。”
那是五年前的旧账了,原来是有官员查到头绪的,等到收集证据完好时便被罢官。后来更是死了。此事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