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瘟疫

门口又站了两个人,江荥一看,竟是燕岚。燕岚显然还是未经世事,见此一幕便吓得走不动道了,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完好的右臂。而另一位则是柳先生,江荥看了一眼对方担忧的眼神,便再也没有顾虑般,斩下了落旭郊的脑袋。

常存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柳先生,隐隐觉着不对。

江荥提起落旭郊的脑袋,来到门外径直穿过柳先生。常存也跟了上去。血流了一地,那颗脑袋也还在流血。江荥可以想起那次在黑市时碰到的女头,至今记忆犹新。然而这些,她都不怕了。人总要长大的,长大后就不要怕了,再怕就没意思了。没人会一直护你安稳。

依婷阁的外面是陆预泩,他见到江荥身上溅的血,与眼球中的红血丝,气也消了火也降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江荥道:“陆大人,麻烦了,随我进宫面圣。”

下人拉来一辆马车,陆预泩愣了一会,江荥微微歪头看着他,面上带笑:“陆大人想让陛下自己走来?”

陆预泩沉着脸,江荥将那颗头丢在了地上,陆预泩道:“你别去了。”提着头,上马扬长而去。

落无白追赶出来,大叫道:“爹!爹,爹!”江荥见着人冲出来,还要撞自己,便道:“常存。”常存听后,便把人移了位,其实是一脚踹开的。想必他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也不会知道今天的下场。而江荥会叫他知道。

闻妁此刻满脸是血,在无人的角落里早已吓傻。疯疯癫癫地跑出来,来回倒,像是喝醉了酒。江荥道:“让闻大人自行处置。”

下人听后,便去通报了。

江荥呆呆地站在依婷阁门口,柳先生从里面出来,走到江荥身旁,用娟帕为江荥擦拭血迹。江荥没有反抗,而是道:“人死不能复生啊柳公子。那你说——”她语调延长,带着钩子,看上去还真像是刚吃完人内脏化为人形的妖,“能夺舍么。”她一手擒住柳云的手,一手将人抵在墙上,道:“你不是我师父,就不要做这些。”

“脏手。”

常存站在门槛之后,盯着柳云,一举一动都让她感到熟悉,由此她心底立时有了猜测。

“姑娘……”常存上前,又看了眼柳云。南月也惊叫了一声,跑了出来,“江荥,江荥!有鬼啊!那里有个无头尸!”

“安顿好她。”江荥说完后便走了。

但常存给她塞了一张纸条,江荥收下后,才乘坐马车离去。浓厚的血腥味随着江荥坐马车离去而消散,众人皆是无法言语。往日威风的世家子女,此刻见到那无头男尸,地上的断臂与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时,再也不能高声阔谈了,全都吓得走不动道。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正在经理一场大屠杀。

坐在马车上,江荥打开那张字条,字条写着:长公主的尸体在宫中

江荥愣了一下,起初看着这几个字无法理解意思,只当自己是脑子不好了。再看时,她终于理解为何皇帝还敢给江专升官,原来是拿着白箬绾的尸体威胁着。而江专那么爱白箬绾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不管不顾?

江荥将字条捏成一团,而那字条早已沾满了血。

“……停车。”江荥道。马夫拉下马,江荥便掉头去了郊外。

到子规所之前,江荥忽而想起还有孩童在里面,便将一身洗去,换了衣裳。给香囊换了檀香。

到了后,闻渊见了江荥来,笑道:“姑娘,咋了?”

江荥道:“所主呢。”

闻渊道:“正在布药,他已经去了杭州那边,原来压下去的瘟疫又来了,所主便去了。”

江荥两指间夹了一封信,道:“把这封信传给他。”闻渊接过,点了点头。

之后,江荥进宫面圣。想也知道,会引起多大海浪。

此事过后,三位大臣联名上书弹劾江专,剩余的就不用说了。江专于朝中势力不弱,且江荥杀的是大贪官啊,除了心虚的,几乎就没人会以她杀了落旭郊为重点了,要么也是当众杀人,乱了纲法。

归乾帝照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懒散道:“行行行,朕知道了知道了,都滚下去吧!”

江荥知道,这会视财如命的归乾帝大抵是不晓落旭郊贪污了多少,要是晓得了非得气死不可。本就纵欲过度,身况几近欲下的皇帝要是被气死了,那倒是一大喜事。因此,她提前托人把账册秘密给了陆延,让陆延递交上去。

“八百万两银子,他们得了五百万两,一百万两拿去修缮寝宫,朕才得两百多万两!竟然还敢在朕面前为非作歹!放肆!人呢,人呢,人呢!把落旭郊给我提来,提来!尸卫呢,尸卫!”皇帝刚才就没有听大臣说什么,以为人还活着,现会已经心气郁结,捂住胸口喘不过气来了。

不长眼的刑部侍郎还道:“被江专的女儿杀了,被她杀了,还是在春日宴杀的!”

江荥柔声笑道:“该上路时自然得上,天命难违啊。”笑容阴鸷,仿佛女鬼索命,鬼气森然。

刑部侍郎欲与江荥争辩时,殿外来声:“大临风气当真是好,随意围堵我南国公主,这是把我南国放在和等地位了!”南月率先跳出来,道:“江荥!”

她身后跟着一名男子,看服饰打扮,应该是南国三王爷了。紧接着江专也从殿外赶来,立于江荥身前。

皇帝此时气得哪还能继续?都被太监宫女搀扶了下去,一名扶着皇帝的宫女,给皇帝喂了一枚药粒,随后深深看了眼江荥。江荥不知何意,而殿外又传:“杭州瘟疫更严重了!这次又变了症状,那些流民往京中赶来了!已经死了不少人!”

江荥没仔细听那人说什么,而是搜寻起沈单中和江路邀的身影来了,从进来开始就没见到此二人,着实怪异。然而不等她长大,一名走路跌撞的太监便从她身旁擦过,满脖的红疹密布,喘着粗气,双目红胀,方说完那句话,便两眼喷爆而亡,就连身子骨也鼓胀起来。

“他刚从杭州回来!”一名臣子认出此人,一边喊一边退避三舍。南月拉开江荥,却见江荥手上红了一大片,愕道:“江荥,你的手!”

江荥隔着衣布撤开南月,道:“别碰我,先去看一下!”陆延反应过来,便叫人封锁大殿,一个人都不许出去,尸卫又封锁了皇宫。暂且不知京中状况如何,但看这传播速度如此之快,状况如此之激烈便晓得不简单。从前从未见过这种病症,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染上病的人和没染上病的人被隔离开来。就连皇帝也中招了,但他压根就没接触那些染上病的人,江荥疑惑着,南月却敲响了门窗,道:“江荥,江荥!在不在!”

“快回去,来这做什么?不想活了!”江荥厉声喝道,南月道:“别这么无情嘛,我担心你啊!”

“瘟病不是儿戏,担心也回去。”

南月见她如此,也只得回去了。江荥身上很快起了症状,双目红胀,脖颈与其他地方都起了红疹,刺热蔓延全身,皮肤仿佛要融化一般,蚀骨之痛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江荥躺在床上,抱着头感觉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一个撑不住便昏死过去。

三天之后,一名宫女潜伏进来,江荥看着那名宫女向自己走来,浑身瘫软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宫女将她扶起,放到自己腿上,道:“姑娘,把这个吃下去。”她捏着一颗绿色的药丸,给江荥喂了下去,又给她喝了一口水。药丸是甜的,吃下去之后,疼痛的确消退了,“这是麻沸散,治病的药我没有,姑娘,我们只能等所主回来了。”江荥手臂上的皮肤开始溃烂发脓,宫女道:“姑娘且再忍忍!”

“嗯……”

“所主也没料到你会进宫的。”

“什么意思?”

“所主只是想利用那名太监让皇帝染瘟疫而死,不曾想把姑娘搭进去了。”江荥越听越不对劲,仅存的意识告诉她,这次事故不简单。她抓住宫女的衣袖,可宫女也得走了。

意识飘摇,江荥又看到门开,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翩翩少年郎来了,含笑看她。江荥呢喃道:“师父……师父……”他的眼睛像西湖,江荥喜欢西湖,她握住了来人的手,“你终于……肯入梦了?”

“……死人不托梦。”某人淡淡道,他没有戴面罩,什么都没有,便那么来了,合上了房门。终究放心不下。

“……师父……”江荥低低喊道,现如今浑身几乎没一块好肉,却都腐烂发脓,血都流不出来。某人抱着江荥,轻轻地抱着,生怕弄疼她,他将黑色的药丸给江荥喂下,道:“吃下去就好了……”他欲言又止,最后将那两个字咽回心间。

“师父,你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江荥一直喃喃,某人却是将她圈在怀里,哂着轻声抚慰:“别怕。”

“可师父……你不在的日子里,徒儿总是担惊受怕……师父……”江荥将手抬起,点在某人的唇珠上,祈求道:“……回来好嘛。”

某人微哂道:“嗯。”

三日后,江荥彻底好全了,走出殿外,空气都是清新的。

江专道:“阿荥。”江荥看去,原来是江专,便道:“父亲,你来了。”

江专摇了摇头,道:“为何贸然杀人。”

江荥如实答道:“现在不杀,换到日后,定会成大患,也难杀。”

江专却道:“这件事做得好,但那个人不该由你来做。”

“若是不是我来做,又会是谁做。此事做下,那便是我一人所为,犯不着他人担责。而若是他人为之,便是早已身首异处。”

江专叹了口气,道:“你总得为你娘想想。你要是不在了,我该如何与你娘交代。 ”说到这个,江荥的的确确想起那件事,暂且压下去,又问道:“那些所涉及的官员怎么样了。”

“腰斩。”陆预泩从背后踱步而来,见了江专后,俯身行了一礼,冷道:“江大人。”

江荥闻声看去,却见陆预泩一眼也未看她,心中疑惑:想与我划清界限么?因为我贸然杀了人?

江荥虽觉得不太可能,陆预泩不会是那样的人,可人家不搭理她,她也没法子。这个时候再去烦人,想必也不会是好事。想起依婷阁时的陆预泩,总觉着怪异。却没处问。

陆预泩说完就走,压根不给机会。江荥也没多想,道:“父亲,陛下如何了?”

江专道:“病入膏肓。潇湘太妃正在求佛祈福。”江专提了一嘴潇湘妃,江荥忽而想去看看这人了。不过归元帝依旧沉于炼丹修仙,儿子死活现在是根本不管了。江荥正高兴着,却听江专道:“阿荥,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身边也无世子护着,千万要记着,莫要强行出头。”江荥一怔,道:“父亲,你说什么?你怎么会?”

江专静默着,又看了两眼江荥,便离去了。背影决绝,一如沉香当年离开时的情景。江荥道:“有我在,便不会。”

“绝对不会!”

想到梦中沉香的样子,难得梦见,她便再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离开。

可正如她所说,事与愿违,天命难背。

来到宫内佛堂,江荥推门而入,潇湘太妃还不知她是谁,便喝道:“何人竟如此无礼!”江荥笑道:“太妃哪里的话,小女这就给你行礼来了。”

听到声音,潇湘太妃隐约认出来,道:“你是沉香的徒弟?”

“是,”江荥漫步而来,“太妃。”

太妃讥讽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短命鬼的徒弟,东西倒是都学了个通透,难得这么像?”

江荥也不遑多让:“太妃,都说祸害遗千年呢。太妃可对人有否长寿的秘诀?”她面色一僵,又道:“哼,徒儿还真是随师父!也不妨告诉你,王皇后之所以照顾了他三年,他便自请离宫,当然不是自愿的。”江荥挑了挑眉,没有插嘴,“陛下想杀他,王皇后那贱人却拼命拦着,将人送出宫去,最后不还是守活寡,没人理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送走情郎呢,也罢,就她那样的女人,才什么都下得去手……”

“哦,是吗?”江荥依旧笑着,王皇后与太子至今尸骨无存,全尸也难保。从前,她寻过尸体,但……早已被归元帝扔去喂狗了。从前的虚情假意演完之后,便再也不善待任何一人。

“哼!沉香幼年曾于皇后宫中读书,就连太子也不喜他,常常推他下水,却不料屡次三番受挫,反被沉香算计。当真是工于心计,与他那母亲一样!猪狗不如!贱人!我儿子倒是厉害,将毒下到他母亲碗中,早产不说,还在棺中诞下男婴,哈哈哈哈!!爽快!那几个贱人终于是死了,而你!江小姐,你为何要活着,你凭什么还要活着!你母亲白夫人屡屡坏我计划,让我的计划落空,如今……呵!”

太妃忽而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朝江荥走来,恨恨道:“明明该嫁给江专的是我!是我!她一个卑贱的商贾之女何德何能可以嫁给江专,何德何能!”能牵扯到白箬绾,便说明潇湘太妃大抵是知道尸体藏在哪了。江荥激道:“何德何能?潇湘太妃菩萨面蛇蝎心!害死一个还不够,又拉下皇子去死,你算得上什么?你如今在宫中,岂非卖春!……”

“你闭嘴!说再多她都死了!哈哈哈哈哈,还是被你害死的,你如今就站在你母亲之上,她就该恨死你了!你父亲也早就恨死你了!恨你夺了他的妻子让他们永世不得再见,这冗长的一生终究一人度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荥静静看着她发疯,随后离去。

“皇上驾崩了,驾崩了!太上皇也死了!”

不少人在那叫喊,江荥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白箬绾,明安王妃,明安王,沉香……接下来还会是谁呢?江荥找了一个石墩子坐下,天上渐渐下起小雨又慢慢变大。归乾帝死了,大快人心。江荥想到那个宫女,又想了想这几天来的不对之处。

不久,她瘫跪于地,不知是与何人为伍。江荥的浑身都被雨淋湿,一如去明棂老家寻人那天,她一时不知自己如何,只见灯火葳蕤,她忽而觉着对不住任何一人。什么都没做到。那些死伤的百姓,流离失所的人好像都有了她的一份。

江荥前去追寻宫女,迫切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罔顾人伦,为什么要引发这一场瘟疫,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为什么!”

宫女道:“姑娘,这都是为了大业!”

“大业?什么大业?什么大业这么重要,重要到伤及无辜,屠戮众生!你知道杭州安州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吗!”

“三百多万人啊,三百多万人!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连朝没了便没了,百姓安好即是,为何还要如此做?!连曌帝曾经说过什么你们忘了吗,我外祖父说过什么!”

“万事以百姓为重。我自幼熟读史记,我还知道那日兵临健康城时,他出城肉降,只求勿伤百姓一人!”

“你们要杀那些个昏君,我助你们一起。你们又是怎么能做到如此残忍的!”

宫女被她吓住,又见有人来了,忙提醒道:“姑娘,有人来了。”江荥向外走去,不想看见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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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清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