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柳云

“姑娘,既然南国使臣来了,那我们……”

常妈妈端来一杯茶,跪坐于倚于窗上的江荥一侧。江荥道:“打听到柳云来了么。”她懒懒地垂落两臂于外墙上,身上的浮光锦被浮动,流光溢彩,真比得上那句“日照香炉生紫烟”般的意境。瞬息间,迷了人眼。

“嗯……没有,这人行踪隐秘……我们,也不行。”

“也罢,今夜狗皇帝会设宴,宴请南国使臣和论功行赏。你叫几个人去会同馆蹲守。”

“对了姑娘,此次……说是南国一公主也来了,好像叫南月。”

“嗯。”

江荥淌在那儿,真真似流水轻烟笼月时,寒江孤影钓此生。(可以当作者疯了乱写。)

不时,便阖上眼睡去了。

入夜,琴音。

“谁在奏乐?”江荥被这琴声吵醒,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琴乐不说动听悦耳,却是扰人心弦,勾人伤心往事,叫人醉生梦死纵身一跃,香消玉殒去。江荥寻声而去,渐渐地忆起这乐谱来源,眉头沉而不皱,信步而行,来到二楼雕栏前的一华服锦衣的女子面前,那女子正在弹奏古琴,嘴角浮笑,似是有些得意。

在座之人都没有察觉异常,只是黯然神伤,有一些人已是疯癫起来,慌忙冲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少人昏睡过去,连同常存与云香也躺在了地上。

江荥轻轻抬眼,落下手点在琴弦上,微微侧头,和女子对视上,便能瞧见对方眼中的得意之色。而此时,毫无征兆的一声“铮”袭来,江荥不偏不倚,女子却疾速闪开,毫发无伤。

那断弦径直朝江荥的食指和手背袭来,不时,血便如小河流水,缓缓而下。

停止的一刻钟内,客人接二连三的醒了过来。常存也从地上起来,望见戴面纱的江荥时,忙提裙奔来,看见江荥的手时连忙去擦。江荥拿过娟帕自己擦,便道:“姑娘是从南国来的?”

她大抵知道这姑娘没有恶意,只是玩闹之心大发。毕竟这乐谱被改过,要是按照原来的来弹,就真的有人要去寻死觅活了。现在的话,只要不听了,一刻钟之内就能恢复,还能容光焕发,可用来治疗癔症,但险之又险,要是控制不好就容易死。

“哦?你竟然认得我南国的曲子,倒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嗯……不过……你是谁?为何以纱覆面?”

“……”江荥俯身而近,眼神对视间,皆是寸步不让,“公主若是再不去赴宴,那些人发现你不见了,何如呢?”

南月这才正眼瞧了江荥几分,但见江荥蒙面,心中不服,便道:“怎么和他一样啊?”迅疾出手去摘,却被江荥略微出手,两指夹腕动弹不得。

江荥略微倾首看她,道:“南国公主如此不懂礼数,也不怕丢南国的脸?”

南月却道:“南国国力强盛,别人巴结还来不及呢,谁敢取笑?又何来丢脸一说?”

“那还真不好说呢,难道南国之人都似粗俗野蛮之人,或是本身便是野人?凭借蛮力取胜?”一旁的云香停在楼梯口,扶着木栏,道。

南月眉眼一弯,挑了挑眉:“这算什么,骂人呢。”

江荥道:“多说无益,我劝公主莫要乱逛。”

说罢,江荥旋即转身。南月却纵身跃过古琴,朝江荥击了一掌。江荥立时反应,一腿向后踢去,将人踢到双腿腾空,反手握住南月手腕,收腿下腰,绕至南月一侧,借腰发力,将人从空中呈现半圆的姿势,甩到了前方,吊在了空中。

仅靠江荥受伤的那只手撑着,伤口裂开,血流到南月手臂上,是黑色的。南月只道:“好功夫!”

江荥望见陆预泩来到楼内,便将手一松,直接离去。

南月没料到江荥会这么做,来不及骂她,只能“啊”地一声往下落。身上锦衣往上扬去,整个人被衣裙包裹,似含苞欲放的红牡丹落下。陆预泩箭步冲去,稳稳接住南月。

南月这才得以解脱,她从陆预泩身上下来,紧接着就要冲上楼去找江荥,想要再战一回。陆预泩抬脚一踩地上的红衣带,便道:“南国公主?”南月顿步回首,看见陆预泩后,立即走上前,仔细打量他:“长得倒是挺好看,虽说不及柳先生之姿,不过也好啊!”她食指一勾,想要点在陆预泩下颚之处,陆预泩抬剑挡开,剑鞘一拍,南月便移了手,摸了摸红肿的手腕,陆预泩道:“南国公主这般轻浮?”

“呵呵……逗逗都不行,临朝……真无聊。”

江荥处在天字号,与常存一起重温前日的棋局。常存一子落定天元,江荥却道:“落在这,虽看似稳步前进,但……满盘皆输。”常存道:“那以姑娘来看,能否扭转局面。”江荥道:“按我如今来看不能,就像我刚才所说,不过日后再看便不一定。让它留在这吧。”常存道:“嗯,行。那个南国公主怎么处置?”

“陆大人来了。让他们去吧。”江荥俯首望外,陆预泩正带着人往皇宫去,她低笑着,道:“倒是鲜活。也不知陆大人受不受得起了。”

……

三更半夜,江荥额头发汗,浑身冰冷,口中吐露梦话:“师父,阿娘!别走,别走!别走!阿娘!不要离开我,师父!”常存挑灯拨火,前来察看,江荥的手臂一条红线蔓延,到了手弯处。

“中毒了?姑娘,醒醒……”常存见状不对,先送服一颗药丸下去,江荥才转醒,面色依旧虚弱,她道:“是心毒。带我……去找……”说罢便昏死过去。

白日,有一人来到醉香楼,指名道姓要寻常存。那人不知是何人所派,常存初步认为是南月的人,毕竟知道昨夜之事,还说要带人去解毒。常存半信半疑,不肯带人去,可那人却亮出了一枚章印,常存便道:“你们公主拍你来的?”那人却道:“如果再不走,她撑不过三个时辰。”常存攥紧了手,望着怀中的江荥,只得跟上去。

其间,她叫了三四个人跟着。

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庄,山清水秀,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山庄大门上房的牌匾上刻着“画眉山庄”四个方字。

进入山庄内部,常存扶着江荥到了客房等候。不一会,便有人来带江荥走,却让常存留下。常存只得在房间等候。

江荥被人带到主房,主房内有屏风,屏风后是床榻,靠于菱形状的窗之下,外面则是青竹翠林,雾气弥漫。她被人放置在一处席子之上,侧躺在地,口中不停念着:“师父……沉香……”腰间玉佩挂在身上露出,那些仆从见了后,心底生了疑色,却没说话。

“柳公子,人在里面了。”

“嗯,先下去吧。”

江荥虚弱地睁开一道缝,只能见到来人身袭缥碧深衣,款款而来。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时刻警备的江荥夜难眠于此时松软下来,浑身肌肉酸软使不动力,能遭一小姑娘的暗算,江荥也属实是没招了。明明按下去时,还啥事都没有,结果过了一会就成这样。找到人后不算账,江荥肯定不会罢休。平时受点伤不算什么,但触及往事,她比谁都要疯。不过对于南月,她……

也许不会太过分。

“阿娘……”江荥又看到了徐幼,徐幼此时正在自己的院落里养花锄草。她身上着了不少泥,可依旧飘飘欲仙,脱离俗尘。一身桃夭色锦衣真真是似桃花遮眼,半点朱红,盈盈一笑秋水上。

然而江荥要过去时,徐幼便看来了,她面露不忍,神色时而哀恸,时而开怀,时而又捂住嘴后退几步。始终不发一言。江荥停住步子,徐幼周身被雾气弥漫,二人仿如身于镜花水月之中,只一步错便步步都是错。

徐幼轻声唤道:“娘的阿荥……娘的阿荥。快离开吧。不要再走那条路了,你要记着,掌权之人生而为民,非仅为朝君!民在便世世都在,大临的百姓亦是永朝之民,也是连朝之民!对得起黎民百姓,才是……”最后的话江荥听不清,但她心底已然有了个决策。她清楚娘亲在说什么,在梦的最后,无论是听没听清,她都会说:“阿荥从来都知悉。”

江荥意识逐渐回笼,睁不开眼。隐隐感觉有人在自己上方,身体刺热得很,便伸手一拉,将那人一齐拉了下来。那人似乎是没预料到或是根本没打算反抗,毫不费力地就被拉下来。她旋即睁开眼,眼上却蒙了一条白带。伸手要拉,却被人困住手,耳边迎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江荥一惊,方觉自己身在水中,浑身一动,便是一阵刺痒,这谁滚烫得不行,久了之后才不会那么烫了。

“谁?”江荥伸出另一只手,因为知道白带扯不下来,就只能去摸身边都有些什么。前面站着一个人,是何人她不清楚,手摸到对方的鼻尖时,她也摸不出什么来。从前没学过摸骨识相,所以只算徒劳。而那人倒也任她摸去了。

通过白带映出模糊的人影,她仿佛能看到对方满头的银发垂落,飘在泉面上。江荥鬼使神差地去挑了一缕在手中,那人却道:“怎么还是这么傻?”听得出是带着宠溺与无奈的语气,江荥便更疑惑了,她仰着头,避开对方身上的热气,白皙修长的脖颈暴露无遗。

“你到底是谁?”

“嗯……让我想想……嗯……”那人似乎真的在思考,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说出三个字:“不知道。”

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欠揍又好笑,江荥攥紧了拳头,偏偏这时候还使不上力气。她咬紧牙关,对方却将她双手都捆在了身后,捆到身后时,他又极有分寸地离了远些,避免身体贴近,而江荥不知哪来的想法,兴许是被这热气包围得头有些胀,也许是心毒所致,她竟一口咬在了对方锁骨之上。

对方闷哼“嗯”了一声,眨了下右眼,不阻止不说,还维持了一刻钟之久。江荥的两颊都酸了,才松了口。

对方衣口松垮,胸前的一颗红痣也露出来,隐隐约约。

江荥道:“你想做什么?”

他道:“不做什么,只是帮……姑娘解毒。”好似在转变什么,江荥没听清。

江荥道:“我们认识?”

他道:“嗯,认识。我们是儿时旧友……”胡乱编话时,都是正经得让人兴奋,只是最后也忍不住笑出来。

江荥也没了办法,只得松口道:“别无所图那就请公子放开我。”

“姑娘不安分。”

一片花瓣随话音的落下,转落到江荥的脖颈之间。她愣了一下,花瓣被移去,江荥找准时机欲断趾骨挣脱绳子,却被他握住手,自行解了去。

“哪能如此?”声色低沉,有些责怪之意,却好像在怪自身。

江荥可不听他说什么一把抓住眼带就往下扯,猛地向前一推,将人沉入水中。那人却道:“姑娘难道还会水性?”

……的确不会。

此次确实鲁莽了些。

将人扑下去时,江荥也是要入水的,但身下之人将她托了起来,她抹了下眼睛上的水,只看到一张精妙绝伦的脸。那眼尾点有一颗痣,凑近一看才发现是红痣,江荥想起了沉香也是如此。而眼前之人长就了与沉香完全不一样的脸,可气质温润这一块却是像极了。说话语气也都是一模一样。

因为闻渊的缘故,她便想此人是不是也与沉香相识。也许来过世子府做客,见过彼此。

沉在水中的人,仿如狐妖摄魂,一双眼睛含尽了秋水情,李花意。叫江荥移不开眼,总觉着像沉香再世一般。

尤其是他还笑着。

江荥站好后,立马揪住人的衣领把人从水里拽了出来,厉声质问道:“你究竟是谁?!和世子什么关系?”

他却无辜道:“在下只是南国来做客的,姑娘不必激动。我只听闻过世子才华”江荥听此话,一时气急攻心昏死过去,他眼中划过一丝歉意,还是苦笑着。

江荥被抱到床榻之上,丫鬟将她的东西放在一旁,便退了出去。坐在席上的柳云过来一瞧,都是发簪、香囊之类的,直到他看到那块玉佩时,眸色一沉,柳云握着玉佩,来到江荥身旁。轻轻拂过江荥的发丝,以免入眼,随后将玉佩放下便自行离去。江荥想伸手去拉,却是一场空。

月色照拂下,总是孤单影只。柳云来到偏院,靠在一棵枫树下,叶子已不再。望穿秋水,为寻伊人,只寻得憔悴老去。柳云一腿支起,头靠树上,无话可说。

第二日,江荥站在柳云身前,腰间依旧挂着那块玉佩。香囊就在旁边。

“柳公子,”江荥道,“多谢。”

多谢解毒。

柳云坐于地上,微微点头,道:“姑娘长高了。”

江荥侧目,道:“柳公子从前见过我?”

柳云笑道:“的确。江姑娘的满月宴上,我抱过你。”

江荥只觉他是在胡扯,也没法子。醉香楼都查不到此人,她要问也问不出来。昨晚的失态,睡了一觉后全都清醒了回来。江荥不可能再去动手,毕竟这人还救了自己。

“柳公子为何救我?只因为南国公主闯的祸?”

“嗯,是也不是。”

“何出此言。”

“不知道。原来只听公主说一女子中毒,却不想是江姑娘。”柳云道,他轻巧起身,“江姑娘如今感觉如何。”

江荥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她上前一步,欠身道:“已无恙,多谢公子。”江荥的守礼与分寸倒叫柳云不适了,江荥忽而道:“有闻柳公子神机妙算,妙手助国,才能使南国强盛。不知……”一记飞镖袭来,嬉笑声随之而来,江荥被柳云一拉,闪了过去。

回首一看,竟是南月。南月道:“看来江小姐恢复得不错啊,真是对不住,我忘了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有心魔呢……自是受不住这心毒。”

江荥定定盯着她,整着脸近乎只有唇部肌肉在动,她一字一句道:“南国公主的悔过之心呢?”

南月看她面色不对,忙要跑到柳云身后去躲,柳云微微笑着,可面色不善,他道:“公主,忘记我是如何说的了吗。”南月驻足停下,“啊”道:“柳云你怎么这样?你以前可不这样的!”不过还是转过身,向江荥认真道:“对不住,江小姐,望小姐海涵。莫要与我这等野蛮之人计较。”江荥看着她,心底怒火渐渐消下去,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了。

南月也没落得什么好果子吃。事情被南国皇帝知晓,命人重重责罚了她,先是以另一种形式的毒药服下,受同样的苦,受完才能解开。否则就算轻罚,南国皇帝不会同意。

南月那段时间日日都是急火攻心,虚弱不已。然而她不后悔,因为她知晓了江荥的过往细节,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其实她认为她可以找到柳云求情,往日都是,便再也不用受罚了。可这回,她自知行为过激,也想起江荥那次的神色,便过意不去了。

宫宴之后,南国使臣可以停留数月,带公主游山玩水再做打算。

她便特意来到江府,然后江荥并不在那。她多番打听,各种问路,又问尽了一切江荥所喜之事,才备好礼物,找到了江荥。那是在世子府上,她从大门进不去,便翻墙而入。

躲开侍卫下人,南月找到了江荥。江荥此时正在喝回心酒,现而今已然喝了七七八八,还要再喝。南月放下礼物过去,一把拍开了江荥的酒,道:“江小姐还喝呢?!酒能当饭吗!”江荥压根没醉,所以看到南月时,先是一阵意外,然后道:“你怎么来了。”猜也能猜到南月是翻墙进来的,不然侍卫那么多,大门根本进不来。

南月挠了下头,将自己准备的东西奉上,结果发现只有酒,又赶紧撤下。

“我……我是来向你认错的!这次是认认真真,正式的认错!”

江荥点了点头,继续喝了起来南月急道:“哎呀别喝了嘛!”江荥的酒被她抢走,江荥好笑地问道:“公主芳龄?”南月道:“十四。”江荥趴在案几上,头埋着,又抬起。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计较?回去吧。”

南月默了默,道:“对不住……”

左右想了想,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江荥还真下不了手。苦笑着收回了手,又道:“有悔改之心总归是好的,我像你这年纪比你还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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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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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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