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大人好生休息,我先走了。”听到这个字,江荥瞬息便溜走了。只留陆预泩原地停留。
江荥的袍子尽数褪下,陆预泩轻轻一咬,花生便碎了。一点酸味蔓延口腔,他看着江荥身上群青浮光锦,不时,便成呆雁子飞不动了。人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端起花生盘去算账。
……
三年后,江荥回到杭州,先是去找了外祖母。外祖母与小姨皆不在家,江荥离开了那里。
江专道:“南国日益昌盛,略有大过我国之兆,陛下派使臣前去交好,你想去么。”
江荥道:“我不是使臣。”
江专道:“去那看看,开眼界。”
江荥道:“哦。不去。”
江专摇了摇头,道:“那你去找你母亲,好好守着,明年再去。”
“哦。”
……
一年再去,东南水域倭寇横行,有一大将姓沈名单中,带领沈家军前去除倭患。自此,东南水域安定下来。
江荥闻听此人时,目露赞光,连忙赶去陆府察问。陆预泩此时正在伏案疾书,不知写什么。抬头一看,江荥突然出现,便道:“江小姐何等兴致大驾光临?”江荥道:“我闻东南水域倭寇已除,是一名叫沈单中之人所为,是真假?”陆预泩道:“自是真的。不过皇帝沉迷美色,随便赐了些银两便打发了。”
陆预泩手执朱笔,悬腕又落,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荥道:“没什么。不过尸卫近来清闲。”
半晌,陆预泩才放下笔,道:“前朝之人不兴风作浪了,自然清闲。何况狗皇帝日日呆在宫中沉迷享乐,大把的人看守,哪里还要尸卫操心。狗皇帝早就动了罢黜尸卫的心思。言无此此刻都不晓得去哪了,不见人影。”言无此?江荥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便道:“言指挥使?他去做什么了?”陆预泩道:“谁知道,爱做什么做什么去。神出鬼没的,时不时吓人一大跳。”
“嗯。那陆大人可想过今后做什么?”
“做什么。嗯哼。科举早已形同虚设,若想入朝为官,不就靠我爹混进去,或是凭借现在的身份谋个武将当当。”陆预泩停了一会,又道:“现下制度混乱,官员懒政怠政,国库亏空,皇帝不思进取,太上皇一味追求修仙炼丹,早已疯魔了。还玩什么?若不是几个大臣撑着,这个国家早废了。”这个情况江荥早料到了,现下她正打算取得与明棂的联系。
明棂的能力的确不差,奈何生性孤傲,因从前确实有过重大功绩被提拔到首辅。而后呢,不肯打点与掌印太监的关系,更是得罪了人家,便一直被打压。归乾帝懒得理,就没有罢黜他,也没有重用他。毕竟归乾帝也没重用过臣子——原来是要拉拢江专的,但是江专欲拒还迎的态度属实是惹得皇帝不悦又没办法,只得与宦官亲近。从前归元帝亲近宦官,差点形成宦官专权的局面,都是明安王进宫,提剑来到那名宦官身前,一剑斩杀了他。
至今都还尸骨未寒,曝尸荒野。
估计已经成了归元帝的一大阴影。至今午夜梦回时,还能梦到明安王把他像杀宦官一样把他斩了。
江荥忽而道:“陆大人,你当真这么想?”
陆预泩道:“嗯,再不济,我也不介意改朝换代。当个乱臣贼子,也没大不了的。”
“倒是敢说。”
“为官为民,为民便不在乎所侍君主,明君便做下去,昏君自有人收拾来了。”
“想法很高尚啊陆大人,不过这话放在外头是要……”
“我知道。我不傻,只与你一说,往后见机行事。”
“嗯,见机行事。”江荥莞尔道。
离开陆府后,江荥便到了明棂府外求见。然而下人告知,明棂早已告病辞官,回了安州老家。
江荥愣了一下,情况突发倒是打得人措手不及。她后来去了安州寻人,却并没有寻到。她走在安州的一条街巷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她现下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联合明棂夺权,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现在找不到人。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青石地板之上,天空淅淅沥沥下了小雨,而她已经来到农田之前。
雨渐渐地下大了,而农民披蓑衣戴斗笠,依旧站在水田中插秧。一旁的孩子顺着雨斜的地方歪着身子,等到雨渐渐小了,便也来插秧了。至始至终都没离开这块水田。而这样的水田数都数不清。
江荥身穿薄衣,单单地淋着雨,看了许久才离开。她来到附近的一棵树底下坐着,地上湿漉漉的,她身上都湿透了,凉意不断漫上心底,她头靠大树,望着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暖光,更看不见生机。哀凉的灰铺满心底。
水田数不清,又有多少是农民自己的,有多少自身没有成为佃农?即使没有成为佃农,繁重的赋税与莫须有的征税压下来,早已喘不过气。
两眼一闭,江荥只看得到前路茫茫,风雪漫野。
“姑娘……你,也没有地方去了吗?”一个老妇的声音响起,虚弱消声。江荥抬眼去看时,老妇手中的饼子便在她眼前了,那块饼子黑得不成样,像煤块。老妇的身子瘦弱,手骨也只剩一层皮包着,整个人形同枯骨。江荥看了许久没接,老妇的手伸出来,打着抖,道:“姑娘……没事……吃吧……”江荥接下那块饼子,她望着黑饼许久,最后还是咬了一口,很硬,咬不动。她又看了眼老人,什么也没说。
回到歇脚的客栈,她命人去给那个老妇一些银子,找人安顿。
……
流民众多,田地兼并,士绅豪强哪一个不是悬在百姓头上的一把刀,更别提那些上下一气的官僚。
江荥向街坊邻里打听,知晓老妇原来生活不算富裕,但勉强能过下去。儿子有田,即使赋税繁重,也想试着坚守。不过后来地主寻官府,贿赂官员造假文书,强行夺走土地。此后十年,儿子大病不愈死去。儿媳也被刘家地主强占,孙子更是活活饿死。老妇只得沿街乞讨,又常常被驱赶。
来到刘家大院外,江荥站了许久,连湿衣也不曾换。
院内传来女人的惊叫,紧接着便是鸡飞狗跳。
“赵姨娘跳井了,跳井了!啊!啊!”连叫几声,慌忙冲出院落,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强行带了进去。江荥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人注意她。过了一会,她挪动嘴唇,艰难地张开嘴,方才淋了雨,发丝贴在唇上,她也没管。
“向员外,别走啊!”向凌从里面走出来,甩袖而去,衣襟凌乱,脸上还有几道抓痕,流出血珠。他后面跟着那个人就是刘地主,忙陪笑脸去赶,想要把人叫回来。
江荥看到后,便离开了。
傍晚,江荥身上的衣裳没换,她呆呆地坐于窗台前,衣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是苍生。
连绵的大雨在江荥心底下了不止一两年,她不喜欢雨,也喜欢雨。幼时的离别总是在雨中开始,幼时的重逢便在枫叶落下的那一刻再见。江荥初次跪在祠堂的时候,伴随江专的责骂,外祖母便急匆匆赶了过来,将她带回闺房,忍着不哭,又怎么忍得住呢。江荥那个时候原是止住了哭声的,但是见了外祖母这般也开始抽噎,随后忍住。
她轻轻安抚,听着一遍又一遍的:“我的绾儿啊,我的绾儿,怪娘没把你带好,才让你身子虚,生完孩子就撒手人寰了。我可怜的阿荥……阿荥……”王夫人保住江荥,端着一碗羊肉汤,仔仔细细喂给江荥吃。
次日,王夫人离开时,江荥人生中第一场大雨就开始了。
那场雨连着下了许多年。许多年不曾停,江荥沉在这涝水中,心也虚胀了。
雨后,枫落。
江荥还记得拜师那天,是在自家府上。府中有枫树,枫叶落,沉香来。
江荥站在枫树下,秋风吹面,还是感觉冷凉些。枫叶落下时,附着的水叫它牢固地附着在地上。江荥的视线总是随着一片枫叶的流转而流转,直到一声笑入耳,如银铃晃耳,竟有些失神。
那是佛寺别离后的第三个月。
“又见面了,小家伙。”
沉香笑着说出这句话,却叫江荥的心颤了又颤。
不过没等江荥说话,江专便命人把沉香叫去了书房。沉香留下一句:“小家伙,等会见。”便笑着离去。
黄昏时,碧元便来唤她也去一趟书房。江荥没有过问沉香是否还在,而是按捺住一颗心,一路上垂首不抬。等到进入书房时亦是缩如鹌鹑。
一进去,便被人拉去跪在了一块蒲团上,手上被塞了一只卷轴,打开一看,赫然是拜师贴。江荥微微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巧迎上和悦的目光。
江专道:“茶。”下人便把拜师贴收了起来,递了茶。江荥愣地端茶,却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往上递。江专从来没跟她说过有拜师这一说。
身边的人都在朝她使眼色,江荥才怔怔地把茶伸过去,又道:“师……父,喝茶……”沉香就那么看着她,并没有立刻接茶。江荥看不懂他的意思,心里也发怵,看了眼江专的方向,面色如常,古板严肃。她又转回来,手伸着已然发酸,江荥看他不收,心里不知哪里来的劲,霍然伸前了手,道:“徒儿江荥,敬奉拜师茶,请师父用茶。”茶面晃了晃,沉香微微欠身,扶住了江荥的手臂,收下茶,笑道:“我此先从未收过徒弟,亦年轻,尚不知如何教导你,但竟然收下这茶,我便会尽心教你,亦会对你好。”
“想必,也不会辜负你心中期许。”
说罢,他将拜师茶饮下,茶杯放至一旁后,便道:“起来吧。”江荥看了眼茶杯,又看沉香,才堪堪撑起身子。
再看时,便移不开眼了。
一想到从那之后再也不能相见,江荥心中难免悲凉。她提着一壶酒,对着月光饮下一壶又一壶,直到七八壶都没了,她才罢休。
凝望天上明月,江荥回身再次来到刘家大院。她提剑走至后院墙外,翻墙而入。院内看不见人,江荥便一路来到主院,行如鬼魅。
江荥站在刘地主住的院子里,就离门那不足十步。她安静地站着,眼中无情无感,提着一把剑时,便如地狱罗刹取人性命。刘地主此时正在屋内点着灯,大骂道:“烂妇!要是跟了向员外,还能有差?!竟敢跳井吞金?!好大的胆子!生前不让我如愿,死了也别好过,你给我喂狗去吧!”刘地主自说自话,边说边推门,还没看清有人在门口,便被一剑封喉,血溅窗门。
此为江荥初次杀人,故而刘地主在她面前倒下去时,她的剑亦是“哐啷”掉地。手打着颤,再也不能握剑了。一阵阵恶心在喉咙间翻涌,她慌忙捂住嘴,擦尽面上的血。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她做的是对的,是好事,这个人罪该万死,十恶不赦,该杀!都无法平静下来。江荥抱住脑袋,靠着门框蹲下身,急剧的冲击下几度欲晕厥过去,但是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只得捡起地上的剑,看了眼瞪着双眼的刘地主,慌忙跑了出去。
她听不见身后的人说了什么话,也不确定有没有被发现,只是一味逃。待她逃到无人之境,江荥游走于石径小道上,疯狂扇了自己一巴掌,一手拼命握住剑身,经过痛感才使得她渐续冷静下来。
还有一个……向员外。江荥目露凶光,收剑回鞘。尽管肩身还在发抖,她也毅然前去。
向凌此夜正与一些官员聚集在知魂楼。江荥混入他们所在上房,与知魂楼女子身着一般的纱裙,用绫绢扇遮面。她模仿着身旁的女子,轻轻挪动扇子,拂过鼻梁。即使刚杀完人,也很好的隐藏了杀意。
那些官员一边喝酒,一边招呼几个姑娘过去。江荥身旁的两位姑娘都被招了过去,千娇百媚地倒在官员怀里舞动,口中露字:“大人,这回可得尽兴了再走啊!**一刻可值千金啊!”每个字都像带了一个钩子,引得人遐想。
每个人都喝醉后,几个姑娘都去扶人带入自个房中。江荥也趁没人注意到向凌,忙拉着他去了东侧偏房,她踩过点,那个房间一直没人,因此拉着人过去时才这么肆无忌惮。
等到合上房门,江荥抄起案上的一把小刀,手起刀落,不给人半点反应机会。
“向员外呢?你们谁带去了?”
“你吗?”
“没有啊。”
“那是你?”
“也不是!”
“奇了怪了!”
江荥贴在门上去听,连忙换了衣裳,翻窗跑路。
待到人一间间去寻寻到人时,向凌已经凉了。
回去时,江荥又去河边洗净了手,洗净身上痕迹。到了客栈后,已是子时,她堪堪入睡。
所幸一夜无梦,不,后半夜江荥便梦到了她杀的二人。江荥凝视着死人脸的样子,笑道:“又见面了,那就魂飞魄散吧。”她提着剑,于二人冲杀时,一剑斩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