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专因升迁,不必离京。江荥得以与江专安顿在此。
于是这次,江荥睡觉安稳许多,无人打扰。从前一下回青州一下到京城,不是呆在沉香身边,往往都会被打搅。江荥便再也不在白日休息。
梦里花落知多少?不知。
“阿荥。”一道跳动如泉水的女声入耳,江荥寻声而去,只见一女子穿着桃夭罗裙,一行一动皆是风华绝代。但唯独看不清脸,江荥走过去,女子便后退了一步她道:“阿荥又长一岁,要走的路便也多了。阿荥啊,娘不能时时刻刻伴你左右,你也要记得,莫失本心。”
“复连一事,不要去做。”而这句,江荥没听清更没听见完整的话。即使听见了也会认为是自身想法。
江荥睁大眼睛看着,女子渐渐消失,化作粉蝶儿离去。她奋力朝前一扑,什么都没扑倒。
睁开眼,江荥意识回笼,全身都感觉神清气爽。身上不知何时盖了床被,她把被子收起,呼出一口气,道:“莫失本心……”江荥向众牌位拜了又拜,才转身出去。
下人立马来报:“小姐,世子找到了!”江荥立即道:“带我去。”
……
城郊外的河段上浮着小舟,下人牵引江荥去小舟上。本来江荥是跑着来的,十步之内的距离时,她放缓了脚步,从而走来。走一步心沉一分,走两步沉了十分。江荥停在了五步的距离,她不敢过去了。让她亲眼确认,心里明确清晰地知道沉香死了,她的师父死了,那个庇护她爱护她的人死了,她还是接受不了。
身旁的下人安静地退下,现场留下一人一尸。江荥放轻放缓了呼吸,呆了两个时辰。待她下定决心迈出一步,腿早已发麻,踉跄倒去。她的膝盖袖子悉数混了泥水,她不去看,起身再向前走去,终于走到小舟面前,面前的人却背着身子。身形与沉香无异,不过因多日泡在水里,导致其身子浮肿。衣裳确实是同一件。
江荥去把他翻过来,人早已被泡烂了。打捞时,估计也经过磕碰,面容已然毁坏,江荥深深呼出一口气,但认出了沉香眼尾的红痣,她仔细观摩良久,也许是泡水的原因,红痣比之前大了很多,有点诡异。但位置就是那个位置。
江荥靠在舟内,呆到了晚上。
本来寂静的林子没有什么变化,突然之间飞来一把小刀,江荥即刻抽出身旁佩剑,一剑扫去,“铮”地一声,飞刀入水。江荥再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江姑娘,好久不见。”声音有几分耳熟,江荥从林子里的方向看,能看到一个黑影,他出来时,戴着鬼面。那鬼面看上去是鬼样子,其实可爱得紧,有一种傻傻的讨喜感。
江荥认出是鬼面少年,收鞘坐下,道:“你来了,有何要事?”鬼面少年见到尸体,没有回答,只盯道:“这就是世子?”江荥再度看去,点头道:“是。”少年一手捏住面具,轻轻摘下,稚气未脱的脸上散出几分英气,五官轮廓明显、深邃。白皙的肤色让人难移开眼,江荥一眼未看,盯着那模糊的面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还没有名字。如果说要有,便是他取的了。”说者沉默听者也沉默。
良久,江荥道:“叫什么。”
“闻渊。”
“挺好。”
闻渊手握剑鞘,提了两壶酒,悲伤在脸上转瞬即逝,他将酒晃到江荥眼前,笑道:“江姑娘陪我喝一壶!”江荥看了眼酒,上面写着三个字“回心酒”,她听过。从前喝过一次,是十岁时去找沉香,来到书房未寻到,只看到了台上摆的一杯酒,本该是满了的,结果少了一小圈。江荥闻了下,是李花的味道,一时四周无人,便饮尽杯中酒,醇香甜烈,回味无穷。旁边又放了七八壶在那,沉香正好去忙公务了,便一下午都没回来。
待到沉香归来时,江荥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两颊温红红的。跌跌撞撞地朝沉香跑来,头上的发簪也掉在地上,鼓鼓地冲过来,甜甜地喊道:“师父师父!”可爱极了。
沉香见她这模样更是哭笑不得,抱着江荥便出了门,向下人要了醒酒汤,又对江荥忍俊不禁道:“小徒儿,回心酒那般烈,小小年纪便喝这么多,真是要当小酒鬼了?那师父可就不要你咯。”江荥眼前昏昏的,口中喊道:“还要嘛,还要嘛!”沉香再也抑制不住,笑出声来,道:“好了,小孩子不许喝酒。”
而江荥脑子糊糊的,没说一句话都在消化沉香的上一句话,她这时道:“不要不要,阿荥不当小酒鬼,阿荥要跟师父一起!”
“好啊,阿荥好好的,就和为师一起了。”
……
回忆戛然而止,闻渊又晃了一下酒,道:“你要不要,江姑娘,很香的,保你喝完再喝下一壶。”
“哦。”江荥接下回心酒,一饮而尽,不做任何缓冲。十五年以来第二次喝酒,味道一如当年。闻渊见她喝这么急,便道:“诶,江姑娘,别喝这么急,酒烈,担心呛到!”江荥却拿开了酒壶,一擦嘴角,把酒壶倒了起来,看看还有没有。闻渊刚喝一口,看她这样,便惊呆了,道:“高手啊!江姑娘,这么能喝?我还从未见过有姑娘酒量这么好的!”
“哼哼,小意思。”一壶酒根本醉不了,江荥便道:“买这么少?酒很贵吗?”
“那倒不是,只是这酒烈,我也不怎么能喝。”
“哦。”江荥仰面向月,快入冬了,也该早日入土为安了。她忽然生起一种执念,要是和沉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就永远在一起了?这个想法很快被打消下去。
……
入棺后,江荥在世子府办了丧葬,重新将世子府布置了一番,倒也不那么空荡了。
归乾帝懒得阻止,他认为没人敢去世子的葬礼,就像没人去明安王那一样。可明安王远在吴越,普通官员压根够不着进去,高级官员也只有寥寥几个,那几个倒是真的不敢去。但低级官员与百姓在守灵那几日都是在自家房中默默祭拜,离得近的便在家门口向明安王的方向祭拜罢了。聚在门口,反倒会被皇帝的人赶走。严重的还会抓起来。
江荥跪在沉香棺椁前,披麻戴孝,头上裹着一块白布。江专站在世子府外,默默注视着。陆续经过不少百姓驻足,窃窃私语,几人当众落泪,牵动其他百姓也纷纷落泪。
过了一个时辰,陆延携陆预泩来到世子府,江荥见到陆延来了,便道:“陆大人。”陆延只是不断叹气,道:“江姑娘啊,世子能有你这样的徒弟,倒也不枉费他的细心栽培了。”陆预泩想上前说话,陆延抬脚要走,他也没法了。江荥此时双眼红肿,也不想去见昔日旧友,便避开目光,下垂视线,转向门外。
接二连三的官员进来,还有一些是世子好友之类的。江荥都站在门口一一迎接。
不多时,便满了人。
……
江荥跪在蒲团上,高声道:“唱!”唢呐一响,众官便不少哭出声来。
一日已去,江荥便要将尸体埋入陵墓了,尸体泡水太久,撑不了七日便要化成血水,那是江荥不想看到的。
入葬时,江荥站在那,一动不动。她望着陵墓,眼神空洞。这会她不哭不语,只静静看着,心中游悲。
过后,官员还是守在那里,轮番烧纸。
皇帝知道后大怒,迁怒了不少太监宫女,杀了百余人。荒唐行径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归元帝未曾表态。
百官敢怒不敢言。
不过是无能生窝囊气,不足以挂齿。
此后,江荥极少出现在世家面前。她常去子规所和醉香楼,行踪隐秘,不为人所发现。之后刻苦练习武术,不见任何外客,除非是小姨与外祖母。
期年之后,江荥已有所成。
春日宴如期而至,江专要求江荥去一趟。江荥道:“为何?”
江专道:“终日闷在府中,你娘日日见你,烦。”
江荥便道:“父亲梦到阿娘了?”江专不答,负手而去。江荥垂下手,只得去了。
江荥回到房中,把香囊解开,里面是沉香给她求的平安符。她看了又看,最后连忙放了进去,只是系带怎么也抓不到,三四次之后才成功挂在身上。她握着玉佩,道:“师父,一年以来一次都没有入梦……是不想见到我吗?”
江荥将其贴近心口,目光放得长远,却没落脚点。半柱香烧去,她才理好一切。身着群青浮光锦,太招摇了,她想换掉,许久未穿过鲜艳服饰,她还不习惯。但这是江专所备,也不好再换了。但是披了一件海青外袍
春日宴设在依婷阁,是世家公子小姐一手创办,再传下来,便成了每年都有的专属。去那里的人,大多抱着一鸣惊人的想法,大肆展示自身的才华。也有单纯游玩的,不少见。在春日宴上,也是难得放松的好地。少有父母会在,相对自在些。
江荥来到依婷阁阁内,花花绿绿看得人眼极其舒怀。她走到亭台楼阁前,穿过长廊,到转折处的亭子坐下,身侧皆是男男女女,没几个是来坐的。
男男女女……春日宴也是一个好地方,攀高枝。
“落哥哥,落哥哥,闻妁在这。”女子娇媚地喊人,引得无数男子去看,江荥无心其他,因此没注意到一场争执如暴风来。
“好啊!闻妁,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我好心待你,你竟然敢勾引我的未来郎婿。”手起话落,一巴掌呼来,扫过一阵疾风,闻妁被“落哥哥”拉去,闪躲开。巴掌便迎面朝江荥来,江荥轻轻侧头,躲过去。
闻妁惊呼道:“姐姐你怎么能打人呢?你还差点打到那位……那位……”闻妁看着江荥,却叫不上名来,她上前来到江荥身旁,甜柔道:“对不住,不知小姐是哪家的啊?我姐姐闻睐误伤小姐,还请包涵。”
江荥沉着道:“无事。”
闻妁却道:“那……”
江荥静静听她说话,不过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放在心上。
“你这妾室生的庶女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闻妁你这贱人!”闻睐几步走来上前一推,怒目圆睁,“落哥哥”便拉住她道:“闻睐你发什么疯!春日宴放肆的是你!”
江荥见此情形,往旁边挪了挪。无奈感慨:“摊上了个好妹妹。”上来就被姐姐姓名,是生怕她无处追究,人还怪好的嘞。
几位小姐见此情状,忙前到闻睐身边帮腔:“落无白,这闻妁疯了,你也跟着她疯吗?!阿睐才是你的正经未来妻子!”落无白搂着正哭得泣不成声的闻妁,道:“你们乱成一队,到底是谁疯?!动手的又是谁?!”江荥趁此情形,悄悄走了。摊上一次便有无数次,这群人不好掺和。
江荥对这里的地形不熟,随意走动了几处,竟没见到能歇脚之处了。她沿着长廊走到尽头,有几块假山石在湖边,上面躺着一个人,夹着扁平石子玩弄。江荥抬脚便走,希望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然而天不遂人愿,再向前走去,又是闻妁一行人。而这里仿佛只有假山石上一人。江荥来到湖边,才发现假山石下做了一堆男子。湖边没有一个是女子的,除了江荥。江荥在人还未注意到的时候,捡了块好石头。
“诶!”那些人看到江荥,连叫道,“燕小侯爷,醒醒,快看!那有个姑娘!”
“没睡,别吵。姑娘便姑娘,你没见过女人啊!”那位燕小侯爷单手撑假山石,起身后,一手甩去石子,在湖面上连打几个水漂。
“二十八次!”
“放屁,是三十四次!”
……
江荥背身离去,却在衣袍中暗香操作,旋手一甩,石子飞入水面,弹打了许久,都未沉入水面。那些人没几个数清了打了多少次,更不清楚是谁打出来的。几个人看向燕小侯爷,他脸色沉沉,道:“四十三次。”
宴会正式开始,不少人上前不是展示丹青便是书法,亦或舞曲……台下的人皆神情恹恹。
“燕小侯爷来了,燕小侯爷!”一个女子兴奋喊道,另一些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有呼出声,却也是两手拉扯娟帕。江荥坐在石凳上,原是睡得正香,忽而被惊醒,还有些茫然无措。
“诶,那个人又是谁?”有人指着江荥,问。
那些人几乎无一人认识江荥,知道的人便道:“江尚书的独女。”
江荥朝私欲她的人看来,淡淡一笑。那些人便道:“好生温柔。”
“诶,她有什么好看的,燕小侯爷在那呢!”身旁的人去拉扯她,她才如梦初醒,别了眼。
燕小侯爷道:“这些有甚意思,不如投壶好!来人,把那些给我端上来!”
下人把壶与磨去刃的箭端了上来,“从军营中带的,都来看看,谁要试试?!”
有谁要上不知道,反正这次肯定是他要出风头。江荥忽然提了兴致,正要看这小侯爷是如何投壶时,一道身影便挡在了眼前,白间蓝的深衣搭身,素白绣鎏金云纹的鹤氅配身,确实是仙风道骨,超尘脱俗。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自然落下,倒真是宽松舒敞。
江荥右手指背托着下颌,不想说话,袍子半淌于腰背,她懒懒地只想好好休憩一日。
“江小姐不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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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