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荥与常妈妈便找到了子规所。此前,她们各自带了一把剑。
城郊的一处破败院子,二人一进去,便触发机关,无数暗箭如雨下。江荥扫视四周,虽说不会武功,但沉香练过她的躲闪能力,因此江荥与常妈妈迅速抽剑挡箭。二人一路来到院子里面,箭才不再射来了。
院子内一人走出,戴着鬼面,江荥手握剑柄,反手将其插在地上,抱拳道:“多有得罪。小女子有事求见子规所的首领!望周全!”那人歪头审视,随意一笑道:“哦,你谁啊?还能找到这,不简单。”
常妈妈拉了拉江荥,道:“姑娘,可有白夫人留下的信物?”江荥摇头,这东西她的确没有,如今能证明她身份的徐焕早死了。她空口无凭,也不能直接说明自个是连朝皇室之后。更别说得到子规所的助力。
“小女子——为沉香之徒,江荥。”
鬼面少年仿佛停住了片刻,又道:“沉香世子……的徒弟?那个朝臣也看不了他死而揍皇帝的人?……”他有些哑然,而后又是一笑,“呵……最后不还是死了,骗子。”江荥抬头看他,道:“你与我师父认识?”
“兴许吧,他也可能早把我忘了。”
常妈妈被江荥看了一眼,一样不知所以地摇头。
“那——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见见你们首领。”
“你是江专之女?”少年迟疑了一会,便道。江荥点头道:“是。”
“那便不知你是否会……”
“不会!我亦是连朝长公主徐幼之女!是皇室之后。”
连朝是个很有意思的朝代,只要是皇子公主,所生下的孩子都得姓徐。而公主一样能继承皇位。因此无论是公主皇子之后,都是皇室之后。而连朝亦有女官,地位也不低。与男子齐平。在连朝之前便是永朝,永朝不是如此,永朝是男尊女卑。那时,女人便因此反抗。永朝一皇后杀了皇帝,拥立自己为皇帝。后来她死了,孙子继位,便被反了。永朝覆,被女人颠覆。自此,女官便存沿存了三百年。而皇位也因此,男女都可继承,只要是贤者。但依旧得是皇室成员。
但到了连曌帝,也就是白箬绾的父皇那一时期,先前的礼崩乐坏便祸及了连曌帝,各路起义一举颠覆了连朝。其中,归元帝便是连朝的一个太守,与明安王颠覆连朝之后,归元帝被封为了太子。后来,临朝建立不久,高祖皇帝逝世,藩王坐镇等等,陆延与明安王站队太子,平定一系列反叛,便成了后来的归元帝。
然而有传闻说,高祖皇帝在位不足一年便死,是由归元帝毒死的。有待考察。
回想到此,戛然而止。沉香每每跟她讲述史传时,都是找那种最精准的去讲。现在的史书半真半假,大多诋毁连朝,不说半分好。但是沉香总能找到最准确的,江荥想了想,现在只能说是人脉广了。
耳边响起风声,江荥回头去看,暮色苍苍,阵雨去,一行大雁迟飞。
鬼面少年丢了个石子过来,砸在了江荥手臂上,道:“跟我来。”
江荥与常妈妈相视一眼,便跟了过去,其中也不乏警备。在此之前,也预料过可能会被灭杀,因此常妈妈召集了原来在黑市的一些江湖朋友藏在四周,伺机而动。
江荥跟着鬼面少年来到地下暗道,穿过一道石门,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其间便像一个集市,也可安家。内里的人见了外人来,放下手中的事,好奇打量。
江荥此行特意穿着低调些,少一些人观色。常妈妈跟在江荥身后,摁着剑柄,如有意外随时动手。
鬼面少年注意到常妈妈的小动作,“哼”笑出声,道:“你们又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子规所的人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当然,你们附近散布的人也会送回去,不过为了不暴露位置,我们也会准备特殊的东西。”说着,他亮出了一只小瓷瓶,“失忆药。”
常妈妈被点,也不说话,打算笑笑过去。
鬼面少年道:“等会见了所主别乱说话,至于你,你若不是公主之女,那便说自己是世子之徒,冒领身份,只会惹得所主不快,到时候可不是失忆药那么简单。”
江荥将目光放到鬼面少年身上,少年一愣,看着那灼灼的目光移了眼,江荥道:“好。”她露出一个字后,一个孩童便跑过来,抱着江荥的腿,江荥低头往下一看,是个小娃娃,她自然地将手放在女童的头上,学着沉香的样子,去摸了摸。女童便闹着要抱,让江荥无暇顾及纱幔后的所主。
女童一眼过去,便道:“爹爹!”又松开手,跑进了纱幔内,纱幔浮动,映出两位男子的身影。
“哥哥!”女童高兴地喊着。
江荥上前一步,谨慎地观察那两位男子。中间的应是所主了,一旁的也许是他的长子。
“七平,这位姑娘是……”所主轻启唇,声音却是醇厚挟锋。
“小女子是……”至此,江荥反而不能直接说出口了,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先前没感觉,迟疑一会,江荥依道:“我是连朝长公主徐幼之女——江荥。”
纱幔内的人一听,登时呼吸一涩,尾音发颤道:“你说的当真?!”所主坐不住,起身出来,望见江荥那一刻,一切了然。
“皇后!孝德皇后!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荥从容不迫道:“所主,现在可信?”
鬼面少年静静立在一边,不作态。纱幔内还有一人也同样噤声,只有女童摇着铃铛,“嘻嘻”笑着。
“我们从前以为公主被江专所杀,却不曾想非也!公主还留有一女在世!真是连曌帝保佑啊!连曌帝保佑!”所主震颤的瞳孔急剧收缩,又放得极大,他扬起双手,仰天大笑,“复连有望!”他的脸上因高兴而抽搐,转过身来,取出一根金簪,簪子朴实无华只有一颗玉竹镶嵌在上面,与垂下来的流苏。
“这便是当年孝德皇后头戴之物,你即为公主之女,便好好收着,千万不能丢啊!”
孝德皇后……江荥想了想,她好像就是江荥的外祖母了,连曌帝便是外祖父……江荥的手停在半空,复连?她似乎并没有那个想法,她只求替沉香报仇,其他的她都不想管。如果说报仇就要颠覆整个皇室,她愿意,可让她登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她是万万不愿的。
一是没兴趣,二还是没兴趣,也不想为了权力而去厮杀。原因细碎,江荥说不准,心底定是不愿的。
“为何不接?”鬼面少年一步至她跟前,扶住她的手向上一接,江荥稳稳握住,她回头看着少年,少年仿佛在笑,旋即拿开了手。
罢了,那些事之后再谈吧。
“……所主,”江荥道,“徐焕……”她因所主想起此人来,便想问一问。
“那家伙早被我亲自一箭射杀了!叛连的狗东西!”所主反应激烈,一拳锤在桌案上。
真相大白,江荥也不禁唏嘘。
……
夜晚,常妈妈与江荥坐在醉香楼楼顶上,没有星星月亮,一片灰蒙。
“姑娘……你也想当皇帝吗。”
“……不想。明君身不由己,昏君,无能残暴,会被推翻。”
江荥过往最大心愿便是与沉香永远在一起,如今心愿不能再实现,她也茫然了一段时间。想过生生死死的,就是没想过这个。女人能当皇帝,毋庸置疑,但江荥不需要当。她也不希望自己所喜之人是皇帝,那样太苦了。
江荥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背言,必杀之。她不能接受付出一颗真心被错付,除非她从未遇到过沉香,便从来都不会真正交付真心。即使交出被错付,也无所谓。人间常事。
此下,亦是茫然。
常妈妈有些撑不住,道:“我要歇下了。”江荥道:“去吧,我再待会。”
常妈妈看了眼楼下,仿若百尺高。江荥道:“我不会做傻事,你先去吧。”常妈妈摸了摸脸,脸颊有些刺热,道:“行。”
常妈妈走后,江荥解下玉佩,月亮这时出来了。江荥将玉佩挡住月亮,月水浸润下,玉佩显得神圣了些,江荥凝望那两个字,不自觉念出:“沉烛。”又唤了遍“沉香。”她切切实实地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切切实实地感到难以启齿,但突破心里那一关,她总觉着她和沉香更近一步了。
沉香的尸首说是被分了去,但无一人找到。也没有人承认。江荥后来向陆预泩打听过,说是:“世子被乱箭射杀,撑着几口气出了殿,好像是掉进了宫河,尸首找不到了。不过被那么多箭射穿,活不成了。”
之后江荥找过无数地方,都没有找到沉香的尸首。再到后来,江荥便叫了捞尸厉害的人去打捞,无一人捞到。可她依旧不愿放弃。
……
明日早,江荥被人惊醒,喘着粗气,额冒虚汗。一醒来,心慌心悸心痛轮番上阵,连正常呼吸都是痛苦不堪的。她调整状态,起身向外走去,一看竟是碧元。欣喜过后,却见碧元落寞道:“小姐,发生了那么多事……世子他真的没了吗?”江荥点头,道:“嗯。”碧元不再说话,将头低下,越低越下,又道:“小姐,我……对不住你,我阿娘病了要我回去照顾。”
江荥道:“去吧,拿了银子回去吧。”
寒暄的话江荥也不想说,没了气力。
寒风瑟瑟,吹落枫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江荥坐在枫树底下,一会后,就去了祠堂。祠堂内,空无一人,她踏进去,一眼便看见阿娘的牌位。见到牌位时,她再也忍受不了,张着口,想要说话,一口气突然出现堵住了口,便只能噎了回去。一滴泪便砸在了手心,江荥快步走去,将手放在供台上,大哭着:“阿娘!阿娘!”
经过老婆子的阐述,她再也抑制不了儿时念母的心思,那思念就像子时敲响的寒山寺的钟,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冷得她头脑裂响。江荥滔滔不绝地诉说这一路走来的辛苦,又弱弱叫了几声:“阿娘……呜呜……”
“阿娘……阿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大,仿佛“昆山玉碎凤凰叫”之悲戚、惊心。
“为什么我没有阿娘……为什么?”
“我也想要我的阿娘啊!”
“阿娘……师父死了,沉香死了……沉香回不来了,但是女儿真的忘不掉他,女儿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女儿不想和他分开……阿娘,我不想与你们分开!”
“……”江荥每声皆是下意识地想法,待她弄清自己在说什么时,她再也无法掩埋自己的想法。曾经的点点滴滴都不是假的,她根本忘不掉。
少年时的沉香所展现的艳绝人寰,不是她那么小就能轻易忘记的。江荥遇过不知多少人,也压抑内心不少次,可是沉香疏导时,总是那么温柔、耐心,总是对她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叫她怎好去忘记?
“女儿……做不到。”气又促又短,江荥正要晕时,一片枫叶却飘了进来,落在她的眼前。那是母亲所移栽的枫树。江荥泪眼婆娑,模糊地去看。身子似有一双手轻轻抱抚,江荥向上看去,看到阿娘的名字,心渐渐地安了下来。她悄悄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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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