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闹戏

“早已被分。”

江荥怔住,抬起来的手发颤,心中万般哀痛发不出声来。她动弹不得,只能僵着那个姿势,即使粗劣地呼吸导致她越来越僵化,她也毫无办法。

日头逐渐坠下去,月亮又升起来了。

江荥从醉香楼得知,世子府早已被抄,府内的下人也被发卖。连远在吴越的明安王都连夜赶会京都,却在途中因心疾复发,病逝。太上皇念及手足之情,未追究其看子不力的责任,并安排了高规格的葬礼。

而葬礼时,无一人观望。

江荥靠在醉香楼的柱子上,瘫坐于地,再无世家体面。青丝散乱,风吹时,也想带走半分哀愁。可惜,于事无补。她的眼神无悲无喜,眼眶赤红,一眨不眨地不知聚焦在何处,只知道她是低着头的,仿佛在看地。路过的孩童看了两眼,便被身旁的大人打骂着带走。江荥被常妈妈带着进了天字号,她走路一顿一顿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衣摆跟着步伐动了两下,再无其他。

“姑娘,喝口水吧。”

江荥想说:“不必”时,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笑了两声,就连哭也只能呜呜咽咽了。眼泪早已干涩,她捂住自己喉咙,又捂住自己的眼睛,放纵全身抖颤,终是静下了。一天来回往复,到了第二天,精神几近崩溃。

“她……一直这样下去,会疯掉的吧。”

“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啊,值得吗?”

值不值得都在过往里,别人不知道,江荥心里眼里耳里都记着。只要记得,她就要记一辈子。

“常存,”江荥站起来,她望着手中的那块玉佩,即使声音如常哽咽,“备马车。”常妈妈走来,道:“姑娘要去哪?”江荥道:“子规所。”

“姑娘要做什么?”常妈妈讶然道,她摁住了江荥的手,江荥道:“你只需要说知不知道他们在哪。”

“长妈妈,妈妈,又有人来说了。江专被召回京入宫,面圣去了!江姑娘恐怕也要去一趟了。”

江荥继续道:“常妈妈。”她定定地看着人,眼中浮现暗沉的光。常妈妈只得道:“嗯。不过姑娘,三思而后行,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她默了默,大抵也忘记和沉香成为师徒究竟是在何时了,但记得沉香说过:“人生在世,思虑过多则迟矣。”她道:“备车。”

……

到了皇宫后,江荥望了眼殿庭正中的两竖杆子,上方挂着的便是太子与皇后。有言说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世人皆道其忠贞贤厚。江荥向上看去时,悉以发覆面,仅禅衣裹身。而底下还有尸卫挥鞭鞭尸,皇后身上怕是已无好肉了。

触目惊心,皮开肉绽。那唯一裹身的衣物,也变得破烂不堪,半裹不裹。路过的大臣低头视地,不敢向上看。

江荥从前没见过皇后,沉香也不常去看望,去了也不会携江荥一起。那时候,沉香总是有意无意地不让江荥接触官事宫廷。如今知晓一切后,也是刻意地保护吧。

只是沉香大抵是也没料到,自己也会死。

江荥与江专打了个照面,什么都没说,径直来到特定位置。那里都准备了蒲团与筵席,江荥没走近一步,心便沉重一分,一口气闷在胸口,见各位官员有愤慨也有冷着,有漠然便有隐忍之辈。江荥掩住腰间玉佩,立于蒲团之后。

太和门前,七皇子,不,归乾帝。归乾帝坐于龙椅之上,道:“众爱卿,眼下祸事已定,逆贼早除,望你们能协助朕安心治国。往事也不堪回首,世子之事也着实令朕头疼吃惊,便不再提了。之后的话,便坐下谈吧。”大臣们依次坐下,江荥缓缓呼出一口气,扶起衣摆而坐。

她抓扯自己的旧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钻心刺骨也不为过。

江专面上无色,只隐隐闻出血腥味,并未过问。

“江卿——朕记着你原职为侍郎,念你在青州治理有功,后却未升职转去了其他州,任职期早满,朕特批你为礼部尚书!”

风声猎猎,一股脑钻进衣袍,冻人心魄。江荥后背一凉,猛然回头时,却什么都没有。再次转身,却只听:“朕初登基,但后宫空无一人,因此朕要纳妃。也不知各位有何想法之说。”

“哼!”陆侍郎拍案而起,指着皇帝的鼻子,疾步而来,骂道:“畜牲,惨无人道的畜牲,枉我陆家生死相依归元帝,只为打下这江山,让天下安定。却不想,你们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残害忠良,将田老将军逼死,后又杀先皇后弑兄。枉为这大临天子,猪狗不如的畜牲。”

“潇湘妃妖媚惑主,屡屡设计陷害于皇后,更是害死四皇子!若不是潇湘妃日日在归元帝耳边吹妖风,又勾引四皇子,害得父子反目!引人造反,再让你去揭发立功,好一招狐媚妖术,各位大臣哪位心里不是门清!但是他们怕,我陆延可不怕,世子年少成名,十三岁便击退压境的单奴,如今世子死了,举国上下,又有何人有能力再压制单奴,这大临江山如何能保!”

字字泣血椎心,江荥听后深深看了一眼陆延。陆预泩站在杆子那,望向江荥时,也摇了摇头,肩膀一沉,终是收回了眼。

陆延一语未完,更是上前几步,抢道:“这大临江山迟早毁在二世之手!”

又有一人起身上前,连道:“治国以理,若是无理,便是天诛地灭之。元皇后生前虽未尽到教子成才之任,但也尽心尽力,扶持宫中皇子公主,一心为太上皇与百姓,行宫节俭从未铺张浪费之过,行事端庄大度,即使太子造反,也不应杀

后啊!”

可太子并未造反。

江专瞧出江荥之意,按住她,道:“莫要胡乱行事。静观其变。”江荥稳心留神,道:“父亲……?”江专叹道:“如今的世道不太平,但你不能一意孤行,见机行事才是真谛。”江荥的眉峰一挑,随后皱了皱眉,道:“父亲。”江专道:“嗯。”

她之前从未听过江专说这种话,往往都是骂她不成火候的榆木之才,不屑与她讲此种道理。现今看来,江荥心底里是动容的,好似是也不迟的关怀。倒也……如冬日暖炉了。

“……”归乾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玉戒一摔,顿时碎裂,散落在台阶上,他猛然道:“都给我拿下,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陆延今日放话在此,便是替士族表态!生不得遇名主,便是荣华富贵在身侧,也不如香稻甜面!你太上皇当年不过一小小太守,我陆延瞎了眼,才会拥护你为帝,如今躲在殿内不敢出来对峙,便是你当年的作风吗!”

又一着红服的大臣出面,怒扔朝板,道:“明安王当年何等英姿勃发,若不是你执意拥立他沉恬,如今便是盛世太平!那沉恬只有一颗妒心!世子何其渊冲、朗逸,却死在……!”

“忘八蛋,跟畜牲废话作甚!”一武将一脚踹翻眼前条案,踩着跪着的蒲团,大骂道:“你这个忘八蛋!枉为君王!我不忍了!”

接二连三的大臣拍案而起,争吵成一片,又一致将矛头对准龙椅上的皇帝。这下,归乾帝真真是有些慌了,连忙喊道:“尸卫,尸卫!护驾!护驾!郭怀之呢,郭怀之!快叫言指挥使来,快叫来!”他叫时,的确不算晚,大臣们还不打算群起而攻之,可是尸卫都听控于言无此,言无此此时不在殿庭,在的便是陆预泩。

陆预泩看好戏般,将令牌收起,并不打算立即阻止。

此时又有几位官员反驳道:“陛下英明除国贼,你们这是欺君!”这下,臣子们有了气撒,纷纷跑去那朝板砸人了。而陆延则是直往皇帝冲去,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还有那位武将联合陆延殴打。

陆预泩看了一会才道:“将尸体搬下来。”却没有救驾的意思。

江荥望着这极其混乱的一幕,许多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臣子,若不是沉香压着,早有几人越权了。偏偏皇帝觉得自己很能耐,自作孽,不可活。

世人也传沉香世子能权倾朝野,在江荥看来那倒不至于,只是皇帝要想除掉他,可不容易。如今贸然除去,定引众怒。

江专依旧按兵不动,江荥观其色,也能感到江专的神色之悦了。

很快,言无此到了现场,睨了陆预泩一眼,又瞥见地上尸体。他道:“护驾。”声音极轻。

尸卫这下终于是冲去。

一些文臣口头骂着,却做不来打人的事。还有一部分就是拦着的,有一个正被下得去手的文官围着用朝板打死了。而那个人正是归乾帝还是七皇子时的幕僚。不过呢,已经变成男宠了。一身媚服,伤风败俗。

一紫袍官员道:“若是让这种东西出现,简直是礼崩乐坏重回连朝了!”

一听到连朝,江专和江荥的神色同样为之一动。

徐焕便是连朝之人,那日瞧见其疯癫样,江荥也是一惊,要论礼崩乐坏还看不出。想到此,她想起射杀徐焕的人,这下一看也许是……归乾帝派人所杀,估计也是怕徐焕泄密了。徐焕作为黑市之主,那可谓是钱财滚滚,能被归乾帝盯上,这下可谓是要钱财命都没了,厉害!然而归乾帝并未对江荥下手,也可能是猜错了。这下得另作考虑,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威胁到自己了。

一滴雨悄然落下,犯事官员也被带走了。还有不少是坐在原位不动的,为首的便是内阁首辅明棂。明棂并不如连朝首辅权倾朝野,且性子高傲更不愿与掌印太监打点,仅凭所谓的学识名望留在那个位置。没有多少权力。

江荥多看了两眼,又寻找着掌印太监后,便收回了视线。

事情平息后,陆延为首的官员被抓,皇帝被打成重伤。要不是考虑到外祖母与父亲,江荥这会已经抢了刀就砍了,奈何她不能。

太上皇赶来,看着他的好儿子被打得说不出话,叫太监宫女抬着走,脸色极为铁青,砸上去都砸不穿。

说真的,就他是七皇子的时候,这样子便是满朝文武无一人瞧得上。都说便是扶持病弱的三皇子也比这好。说到三皇子,江荥方才好像真的见到一个弱柳之姿的男子,回首望去,那男子被人搀扶着,不断咳嗽。正是三皇子。他此时正在看戏。

江荥怔了怔,总觉着这三皇子竟然和沉香还有几分相似。面容白净,毫无血色可言,一双玉手骨节分明修长无比,就连手臂都是纤长似柳枝,江荥的注意力却不在这惊人样貌上,而是看出三皇子咳嗽得怪异。她仔细看去,三皇子身旁的侍从递了块帕子过去,而那帕子……江荥起身去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也看不清。只得作罢。

江专便道:“看什么?”江荥一口便道:“三皇子的生母是何人?”江专看去,道:“河东柳氏。”江荥回想了一下,河东柳氏……明安王妃便是柳氏女子!

难怪,看来沉香与三皇子还是表兄弟。只不过沉香从来不提这些人,更不提先王妃在的那段往事。江荥也就没问过了。

江荥看去,归元帝发了大火,罢黜许多官员,独独留下了陆延与那名武将。如果放在明君上可以说迫于淫威,放在这只能说好人不该死啊。

陆家权势不在官职上,而在士族盘根错节的关系里。从连朝延续到了现在。而武将呢,是陆延要保的。

下朝后,江荥与江专还有陆延被留在宫中 。江荥冷哂地蔑视着归乾帝,他的惨状还不足以解江荥心头之恨,但一步一步得慢慢来,才够意思啊。

归元帝莅临堂中时,他只能赔上笑脸,道:“朕知爱卿一时冲动。”陆延此刻也缓过来,深知自己一时间还不能完全反了,便只能不情愿道:“望陛下谅解臣之过。”随后,摘下护腕丢给了归元帝,“臣谢罪。”

“是啊,爱卿。当年你与朕一齐打天下,朕又怎会辱没了你们……”

一系列虚情假意的话听得人想一朝板抄上去。但是陆延忍住了,江荥也控制好了自己,冷静下来。

“江卿,这便是你的爱女了?”

“正是。”江专答道。

归元帝打量了一番江荥,又看向江荥的眼光,仿佛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又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江荥握紧玉佩,紧了紧拳头。

“不知可愿进宫为妃?”归元帝直接地发问使得在场人都懵了,躺在龙榻上的归乾帝更是极为不爽地喊道:“谁不知这江家女是沉香的徒弟!朕不娶!”江荥立即抢答道:“臣女不愿!”江专也道:“小女早有婚约,是当年小女于臣夫人胎中便定下的,恐不能如陛下所愿。”归元帝斜睨了一眼,只得道:“也罢。”

此事便不了了之。

回去的路上,江荥便问道:“父亲,那婚约……?”江专如实道:“当年你外祖母去到安州,见到旧时姊妹,而其有一重孙,只比你大一岁,便订了婚。不过后来那重孙不满十岁便死了。”

“那不是欺君?”

“我没有在陛下面前说过人还在。至于陛下想的是什么,那便是陛下的事了。”

江荥听后,重新审视了一下她这位父亲,好似也不全然古板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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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闹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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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清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