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八年，四月廿八。
大朝会。
宣政殿上，群臣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萧霁站在最前面，身着深紫色亲王朝服，面容清冷。她的位置在右侧首位，对面是太子萧璟。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他近日龙体每况愈下，今日能来上朝，已是勉强支撑。
礼部奏完祭祀事宜，户部奏完国库收支，兵部奏完边关军情。一切如常，波澜不惊。
然后，太子出列了。
“儿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了抬手：“准。”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儿臣参长公主驸马沈昭——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淆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萧霁站在原处，面色不变。
内侍将那本奏折呈给皇帝。皇帝接过，翻开，慢慢看着。他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萧霁身上。
“萧霁，你可知道此事？”
萧霁出列，行礼，声音平静。
“儿臣知道。”
满殿又是一阵哗然。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
“知道？”
“是。”萧霁抬起头，看着皇帝，“儿臣知道她是女子。儿臣娶她，是儿臣的选择。她欺君？儿臣就是君的女儿。儿臣许的，父皇若要论罪，先论儿臣的罪。”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太子冷笑一声：“皇妹好大的口气。你许的？你算什么东西？父皇在此，你也敢妄称‘君’？”
萧霁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太子后背一凉。
“太子殿下，”她说，“你参沈昭女扮男装，那臣问你——”
她走近一步。
“沈昭入军中八年，战功赫赫。北境胡虏闻她之名而丧胆。她保家卫国，杀敌无数。她是女子，又如何？”
太子被问住了。
萧霁继续道：“她嫁给我，是我要的。她替我挡剑，是我受的。她是我的人，是我护着的。”
她转过身，对着皇帝跪下。
“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沈昭绝无二心。她是女子，却比这朝堂上大半男儿更有担当。若父皇要治她的罪，儿臣愿与她同罪。”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沈昭何在？”
萧霁道：“在府中候着。”
皇帝点了点头。
“让她进宫。”他说，“朕要见她。”
——
【一】面圣
沈昭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东厢看书。
她放下书，换上官服，跟着内侍往宫里走。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问。
可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宣政殿里，群臣还未散去。
沈昭走进殿中，在御阶前跪下。
“臣沈昭，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锐利。
“沈昭，有人说你是女子。你可认？”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认。”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皇帝抬手，压下那些声音。
“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昭点头。
“臣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欺瞒？”
沈昭沉默片刻，道：“因为臣想活着。”
皇帝看着她。
沈昭继续道：“臣幼年，有道士批命，说臣克父克母。家中便将臣扮作男儿养大。二十三年，臣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入军中，杀敌报国，臣只想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她顿了顿。
“臣遇见长公主，是臣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臣入府为驸马，只想护着她。臣知道这是欺君，可臣……”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眶微红。
“臣不后悔。”
殿中很静。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霁站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那里，说“臣不后悔”。
萧霁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开口了。
“沈昭。”
沈昭垂首。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替萧霁挡过剑？”
沈昭一愣。
“是。”
皇帝点了点头。
“她遇刺那日，你在场？”
“是。”
“箭飞来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臣想的是——幸好，射的是臣。”
殿中更静了。
皇帝看着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靠进椅背里，叹了口气。
“起来吧。”
沈昭愣住了。
皇帝摆了摆手。
“朕不治你的罪。”
满殿哗然。
太子脸色铁青，正要开口——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太子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看着沈昭，声音有些疲惫。
“你是个好孩子。萧霁那丫头，眼光不错。”
沈昭跪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