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公子已醒,诊金五两。”我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指尖还带着河水的冰凉。
榻上的人,呼吸仍显急促,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他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散的痛楚,有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
他朝小厮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小厮赶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入我掌心。银子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我指尖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对比。
“多谢。”我收起银子,转身便欲下车。
“姑娘。”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仍虚弱,却已有了些力道。
我没回头,手停在车帘上。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公子放心,”我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听清,“行医之人,见过便忘。我今日只是采药失足,未曾遇见过什么马车,更未救过什么人。”
说完,我掀帘下车,没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山风扑面,我攥紧掌心那锭微烫的银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心底却绷着一根弦。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一个身中宫闱奇毒、秘密流亡在外的“贵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能看破他致命秘密的“偶然”。
但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女主与我同名,还是被苏安与他父母谋杀了。
苏安,还有我那对“慈爱”的伯父伯母,该算算账了。
我回到苏家,家里空无一人。
看着房间里一半的东西都是我给的,买的。
路上我雇了辆青蓬马车,车夫帮着把我的东西搬到马车上,不好搬走的抬手就砸,最后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十两银子,我拿起,放入怀中。
“去晓市”,我对车夫说。
到了晓市的估衣铺,古玩店和旧货市,我将一车器物卖了,给了车夫10文钱,又得了5两现银。
然后,揣着十五两,外加5两诊金,一共20两,徒步走回桃花路的江家。
家中只有母亲秦莲与嫂嫂。嫂嫂正哄着小侄儿,母亲在灶间忙碌。父亲与哥哥,此刻应在十里街的自家药铺里。
江家靠着那间铺子过活,普普通通,清清白白。
哥哥的医术已很扎实。至于我——从前那个“我”,心思从来不在药铺里。她更胜一筹的天赋,全用来成全另一个人的前程了。
母亲问:“你去药铺帮忙,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我鼻子一酸。我在另一个时代是孤儿,此刻被母亲这般寻常一问,心口反而涨得发涩。
我低低唤了声“母亲”,将头靠在她肩上。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粗声叫喊:“江家的人呢?出来回话!”
我与母亲、嫂嫂一同出去。两位差役按刀立在门外。
“二位差爷辛苦。”我上前半步,将母亲挡在身后,“不知有何吩咐?”
为首的差役眼神一扫:“有人举报江宁宁入室盗窃,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谁是江宁宁?”
母亲慌忙拉住我:“差爷,定是弄错了!我女儿绝不会偷盗!”她急得泪珠直滚。嫂嫂紧抱着小侄儿,脸色发白。
“母亲,别怕。”我握紧她冰凉的手,又对嫂嫂轻声说:“看好家里。”嫂嫂含泪用力点头。
衙门堂上,苏安与他父母早已候。苏安一见我,竟抢先开口,声调刻意放得温和,却盖不住那股算计:“宁宁,你糊涂。你同县令大人好好说,念在往日情分……我总能替你求个情。”
我看着这张脸——这张我曾倾尽所有去信任、去付出的脸,此刻每道纹路都刻着虚伪。他想坐实我“一时糊涂”,既夺回银子,又全他探花郎宽厚仁善的名声。苏安父母低着头瞄我,我看了他们一眼——闪过原主帮他们端茶送药的画面。
苏父讪讪的说:“宁宁,这都是你送我们的,怎么可以拿回去。”
苏母瞠目说“是啊,你……”
我冷冷的望着他们。
心底最后一点波澜,彻底冻结成冰。
我转向堂上的县令,未语,泪已先淌了满脸。不是哀求,是悲愤到极处压不住的颤抖:
“县老爷明鉴!民女江宁宁,与新科探花苏安,曾得他亲口许诺——待他科举高中,便娶我为妻!”
堂外隐约传来百姓的吸气声。
“过去五年,苏家贫寒。他读书的笔墨纸砚、四季衣裳、上京盘缠,哪一样不是民女行医问药、一针一线攒出来的?他父母年迈多病,端茶送药、床前伺候,又是谁在做?”
我字字清晰,泪落如雨:“如今他高中探花,身价百倍,便嫌我一介医女粗鄙,配不上他的前程了!他要另娶京城高门之女,民女无话可说,只求拿回自己历年贴补的财物,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我猛地指向苏安,声音拔高,字字泣血:“苏探花!你今日告我盗窃,可敢当着青天大老爷和父老乡亲的面,发誓你未曾与京城李侍郎家议亲?未曾想过将我江家五年付出,一笔勾销?!”
“你今日若敢发此毒誓,我江宁宁立刻认下这盗窃之罪,绝无二话!”
满堂死寂。
所有目光,钉子般钉在苏安脸上。
县令的眉头拧紧了。他本欲给新科探花留些颜面,可“抛弃旧诺、另攀高枝”若是真的,再偏袒,便要犯了众怒。更何况,探花的品性,怕是李侍郎都要斟酌一二。
苏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身后的父母,慌乱地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里。
沉默,是最响亮的供词。
县令自然也听闻探花将要娶妻,只不知竟是京城高门,原还以为是我。
“如今……大家都知你要另娶高门贵女了,”我哭得更大声了,肩头耸动,“我可如何是好……”
县令看向他,语气沉了沉:“苏探花,你既已打算另娶,她拿回自己应有之物,也在情理之中。何况,你耽误人家五年光阴。”
“民女没有偷窃。”
“苏探花,你可还有话说?”
苏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既无异议,退堂。”
出了衙门,苏安目光恨毒地剜着我:“江宁宁,你早听见了是不是?你骗我!枉我还想着让爹娘买些好菜,与你……”
我看着他这副蛇蝎嘴脸,冷笑:“留给你们一家人自己享用吧。”
他猛地逼近,压低声音,毒蛇吐信般:“早知你命这么硬,当时就该多淹你一会儿,再补一棍!”
我手中银簪一顶,精准抵住他喉结下方,声音比簪尖还冷:“苏安,你再威胁一句,我让你此生再不能人道。”
他僵住。
眼见周遭目光聚来,我立刻扬声道:“我不活——”
“够了!”苏安猛地捂住我的嘴,指尖发颤,“算你狠……但江宁宁,你像变了个人。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