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刺骨,猛地呛入肺中。
我在窒息中惊醒,胸腔好痛,身体本能地划破水面。太阳穴猛的疼痛,不属于我的记忆轰然涌入——那些辛苦挣来的银钱、灯下缝补的衣衫、柴门外冰冷的算计,还有那根朝着后脑砸下来的木棍……
我咳出腥甜的河水,扶着岸边湿滑的石头站稳。湿透的棉衣裙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可那股冷意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是在游泳池游泳吗?怎么到河里了?
“宁宁!宁宁你怎么样了?”岸上传来苏安故作惊慌的声音。他还没走,正探头往河里看,脸上那副虚伪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恨意,声音却放得又软又轻:“我没事……就是腿有些软,想再歇歇。河边好像有株老参,我挖了再回去,卖了钱……好给你添置行装。”
这话果然取悦了他。他眼底闪过一抹轻松和不耐,嘴上却还假惺惺:“那你自己小心些,我先回去……等你。”
看着他转身快步离开的背影,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山脚下烟尘扬起,一辆车体结实,篷布厚实的马车猛地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个青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跳下来,满脸是泪,直直朝我冲来:
“姑娘!求姑娘救命!我家公子……公子他不好了!”
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那小厮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扑通就跪在了我面前。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我借着他的力,登上那辆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腥甜。软榻上歪倒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素青色的棉衣,衣料质地细密、颜色匀净的松江厚棉布,此刻却被他无意识的抽搐揉得凌乱。
他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更是褪尽了血色,只在嘴角和鼻翼边透着一种不祥的淡青。即便昏迷着,眉头也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下颚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我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心头骤然一沉。脉象沉细得几乎摸不到,仿佛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可在那一线微弱的搏动深处,却缠着一缕滞涩阴邪的涌动,像毒蛇潜伏在枯井底,冰冷滑腻。
这不是病。
我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他瘦削得厉害,手腕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而就在那腕骨内侧,几道淡得快要消失的旧疤痕蜿蜒交错——那是极度痛苦时,自己用指甲生生掐挖出来的痕迹。
父亲那本破旧毒经上的记载,猛地撞进脑海:
“……蚀骨枯髓散,混毒之奇者也。中者不立毙,每半岁一发,初发痛极欲狂,再而衰,三而竭……脉沉细而底滞邪滑,面白隐青,状若虚极,实毒深蚀本……多见于宫闱阴私。”
宫闱阴私。
我收回手,看向那哭得发抖的小厮:“取你们车上最烈的酒来。快。”
小厮慌忙翻找,递过一个扁平的锡壶。
我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冲散了几分腥甜。我将酒液倒在帕子上,擦拭男子几个关键的穴位,冰凉的手指按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你家公子这‘旧疾’,”我声音压得很低,“平日吃的药,熏的香,近来可有人动过?”
小厮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没、没有……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老方子,一直用着的……”
我不再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
从湿透的怀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羊皮卷——这是我落水前,贴身藏着的针囊。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烈酒里浸过,捻在指间。
榻上的人就在这时,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眼眸因为剧痛而蒙着涣散的水汽,可就在那层水汽之下,却骤然迸出一线锋利到刺人的清醒寒光,像雪地里濒死的狼,死死锁定了我——锁定了我手中那根即将刺下的银针。
四目相对。
他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从齿缝里嘶磨出来。可我看着他的唇形,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两个染着血腥气的字:
“……是你?”
是问“是你在救我”,还是“是你看出来了”?
我手腕稳得像磐石,针尖悬在他眉心上方毫厘之处,迎着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冷而平:
“公子之疾,非天灾,乃**。”
“毒潮将至,蚀骨焚心。我这一针下去,或能为你抢回半刻喘息,但痛苦只会更烈。”
“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针精准刺入他头顶一处隐秘的奇穴。
他身体猛地弓起,像离水的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闷哼,额角青筋暴突,可那双眼睛,却自始至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马车外的山风呼啸而过。
车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第一次沉默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