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没有人通报。吏部侍郎夏衍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花厅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居道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像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从三位夫人脸上扫过去的时候,花厅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老爷——”林氏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三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堆上了笑,“您怎么来了?”

夏衍知没有看林氏。他走进花厅,将手里那卷书随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三位夫人身上,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几位夫人登门,夏某有失远迎。今日之事,夏某已经听说了。”

张夫人笑吟吟地站起来还礼,正要说话,夏衍知已经开口了。

“锦姐儿的亲事,不劳各位费心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张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夫人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安阳侯府的夫人微微眯了眯眼。

林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打圆场:“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夏衍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花厅里,“选秀在即,锦姐儿名列秀女名册,她的亲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也不是哪位夫人能做主的。各位的好意,夏某心领了。但亲事一事,不必再提。”

选秀。秀女名册。

这两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位夫人头上。她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热络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悻悻。在选秀期间跟皇帝抢人,那是嫌命太长了。谁家的女儿入了秀女名册,谁家的亲事就得往后放,这是规矩,没人敢坏。

张夫人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客气:“既然夏大人有安排,那我们也不便多打扰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周夫人和安阳侯府的夫人也相继起身,客气了几句,带着各自的媒婆和随从告辞了。花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一屋子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点心碟子,和满地大红洒金的庚帖——它们被随意地丢在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像一堆被人遗忘的请柬。

花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林氏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夏衍知,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在忍着一句快要冲出口的话。最终她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夏衍知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氏,锦姐儿落水那日,太医署的脉案是谁开的?”

林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夏衍知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胆寒,“你想让锦姐儿‘因病告退’,让黛姐儿顶替她入宫。你找了太医署的王太医,开了一张‘寒气入体、恐伤根本’的脉案,打算呈到礼部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氏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夏衍知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氏,声音低沉而冷,“锦姐儿的事,从今往后,不劳你操心。她的亲事、她的嫁妆、她的一切,都不需要你来安排。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够了,选秀的事无论如何落不到黛姐儿头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夏锦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还有一种“你长大了”的感慨。但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林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被人抽走了一样,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夏黛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夏锦看着她,没有说话,默默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小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趴在夏锦耳边低语“前两日你让奴婢查的那个药,奴婢查清楚了,那药本是治寒症的可却多了一味与此药相冲的药,长期服用身体便会落下病根,再难痊愈”

夏锦冷笑“真是我的好继母啊。”

“小姐,夫人这也太过分了,你从不与他们争什么,她却还这样对你”小花说着又带上了哭腔“咱们要不还是告诉老爷吧。”

夏锦摸了摸小花的头,安慰道“好啦好啦,没事的,父亲今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再搞这些无用功了”

夏锦又跟小花嘱咐了一些事便让小花退下了。

“你今天在花厅里的表现,”鸢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有一个问题。”

夏锦没有睁眼:“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反应太快了。一个十七岁的深闺少女,面对几家同时来说亲的局面,不该那么快就判断出局势,也不该那么镇定地说出那番话。”夏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林氏已经起疑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夏锦说,“林柳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你就这么确信她不会作妖了?”

“她的执念已经没有了。”说着夏锦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一具躯壳一般。”

“行吧。”

夏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透,眉眼之间那种超乎年龄的沉定感,在这一刻被光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窗外,一只灰蓝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过院墙,落在了对面屋顶的鸱吻上。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向夏锦的方向,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展翅飞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鸽子的腿上,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而在三条街外的皇宫内,御书房里的宋景年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太监总管李福全弓着腰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什么。

“吏部侍郎夏衍知的嫡长女夏锦,今年十七,生母沈氏早亡,继母林氏,有一继妹夏黛。今日护国寺回来后,镇远侯府和永宁伯府还有安阳侯府先后遣人去夏府说亲,说的都是这位夏大姑娘。”

宋景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说亲?”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李福全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三家都是今日去的,但出来时都黑着脸,听府内下人说的是夏大人说她要参与选秀,就全给婉拒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景年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他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向书案,拿起一份折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选秀,”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就在下个月?”

李福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是下个月初八。”

宋景年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然后放下了笔。窗外,那只灰蓝色的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御书房的窗台上,歪着头,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她看了那只鸽子一眼,忽然想起玉兰树下那个素衣少女仰头看光的侧脸。

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选秀这一日,天还没亮,夏府就醒了。

小花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夏锦已经坐在铜镜前梳好了一头青丝。她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挽简单的发髻,而是让小花按照礼单上的规矩梳了一个双鬟望仙髻——这是秀女入宫初选的标准发式之一,不算出挑,胜在端庄。

"小姐,您紧张吗?"小花一边给她戴耳坠,一边小声问。

"紧张什么。"

"那可是进宫啊……奴婢听说宫里的规矩可多了,一句话说不好就要挨板子的……"小花的手微微发颤,差点把耳坠的银钩戳到夏锦的耳垂上。

夏锦抬手接过来,自己戴上了,语气平静:"你比我还紧张。我进宫又不是不回来了,初选三日就出结果。"

小花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锦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样式的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腰间的绦带系成一个如意结,垂下一枚青玉佩,脚下是软底绣鞋。

夏锦站在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没有涂脂抹粉,只在唇上抿了一点口脂提气色。五官清清爽爽地露着,眉眼之间那股子沉定的气度在这身素净的衣裳的衬托下反而更加分明了。

"走吧。"

一路走来院中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朵蔫蔫的、边缘泛黄的花朵,但香气依然在清晨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走过那棵花树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目光在那几朵残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到门口时,夏衍知站在马车旁,穿着官服,显然是正准备去衙门。他看见夏锦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似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沉敛。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淡淡地叮嘱了一句:“去了宫里,谨言慎行,守住本分。”

夏锦福了一礼:“女儿记住了。”

夏府的马车将她送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宫门前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马车——各府的、各家的,什么颜色的帷幔都有,车辕上刻着的徽记五花八门。秀女们从马车上下来,由各自的丫鬟陪着走到宫门前的登记处,递上名帖和身份文书,然后丫鬟们就得退回去了,接下来的三天,秀女们只能独自在宫里度过。

小花在登记处门口抓着夏锦的袖子不肯松手,眼眶红红的:"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奴婢在府里等您……"

"三天而已。"夏锦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回去替我照顾好窗前的栀子花。"

小花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夏锦没有回头看她。递了名帖,验了身份,转身跨过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张吗?”鸢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熟稔。

“有一点。”夏锦没有否认。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

“不紧张是假的。”夏锦在心里说,“但紧张归紧张,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系统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十几个秀女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两旁是高耸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上覆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色泽。墙太高了,高到走在其中的人只能看见头顶窄窄的一线天空,像一条被裁开的蓝绸子。

夏锦走在秀女队伍的中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几乎没有社交圈,所以今日这十几个姑娘中,她认识的脸不超过三张。但这不妨碍她快速地用眼睛记录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粉紫色褙子的少女,步履轻盈,腰肢柔软,一看就是从小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名门闺秀。她边走边微微偏头跟旁边的同伴说话,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僵硬。

走在她左边稍靠后那个穿藕荷色对襟衫的姑娘,一直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而走在队伍最后面那个穿湖绿色衣裳的少女,从出宫门到现在一言不发,但她看人的眼神很稳,不闪不避,有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夏锦注意到她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兰花的形状,触手温润。这种玉质,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拿得出手的。

她在心里快速给这个湖绿色衣裳的姑娘贴了个需要注意的标签。

引路的内监将她们带到了储秀宫。这是秀女们初选期间的临时住处,一溜排开十几间厢房,两人一间,按名册分配。夏锦分到的室友恰恰是那个穿湖绿色衣裳的少女。

两人在厢房里打了照面。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的:"我叫沈清辞。家父大理寺少卿。"

"夏锦。家父吏部侍郎。"夏锦微微颔首,同样简短地报了家门。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夏锦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多了一息。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包袱了。

夏锦没有急着搭话,也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了下来。

初选的流程她事先已经从鸢那里问清楚了——虽说鸢这一个月来经常神出鬼没的,但有求必应的时候也不少。初选分为三日,第一日由内监和宫嬷嬷查验秀女的身体有无疤痕、异味、残疾,是谓"过身";第二日考校仪态、谈吐、进退礼节;第三日才是由太后、皇后——以及皇帝本人——亲自过目,决定去留。

夏锦知道,真正的战场在第三日。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等不到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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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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