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夏锦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抬脚往里走。

刚走没两步,翠儿从拐角处冒出来,差点撞上夏锦。她手里端着一盘子点心,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夏锦,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府里来了好几家说媒的,夫人正在花厅里招呼着呢,脸都绿了!”

好几家。

夏锦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说媒”的信息。

在原主的记忆里,夏锦今年十七,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但林氏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拖着,今天说“锦姐儿身子弱,得养好了再议”,明天说“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不能委屈了姐儿”。原主性子软,不敢争也不敢问,就一直这么拖了下来。

而今天,去了一趟护国寺回来,家里就来了说媒的——这未免太巧了,夏锦压下心底的疑虑,来到花厅外。

花厅的门半敞着,夏锦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花厅侧面的廊柱后面,借着半扇屏风的遮挡,快速地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

三个妇人,三家不同的府邸。从她们的服色和随从的规制来判断:左边那位穿绛紫色褙子的,是镇远侯府的人;中间那位穿墨绿色褙子的,看气度像是永宁伯府的人;右边那位穿海棠红褙子的,她一时对不上号,但从那副不紧不慢的派头来看,至少是三品以上的人家。

林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夏黛坐在她下首,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若桃花。

林氏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快要绷不住的笑意:“……各位夫人的厚爱,我们锦姐儿实在是受之有愧。这孩子从小体弱,我这个做母亲的,别的都不担心,就怕她嫁过去伺候不了公婆、反倒给夫家添麻烦……”

又是这套说辞。夏锦在廊柱后面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林氏果然在用“体弱”这个借口往外推人,而且推得毫不含糊。

但今天来的几位夫人显然都不是这么好搪塞的。镇远侯府的张夫人第一个接话,笑呵呵地说:“夏夫人多虑了!我们侯府有的是人伺候,哪用得着新媳妇伺候人?姑娘身子弱,好好养着就是了,我们府上不缺那点药材钱。”

“正是这话,”永宁伯府的周夫人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府上虽然比不上侯府的排场,但家里人口简单,规矩也不大,最要紧的是——我们辰哥儿说了,就认准了夏家大姑娘。”

“辰哥儿”三个字一出口,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张夫人的笑容顿了顿,那位穿海棠红褙子的夫人则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夏锦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周予辰竟然还没死心。

林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放下茶盏,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廊柱后面的夏锦。她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高声喊道:“锦姐儿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快来见过几位夫人。”

夏锦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跨过花厅的门槛,不紧不慢。

三位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夏锦感受到那些目光——有的是审视,有的是评估,有的是在盘算“这个姑娘值不值得我们家费这个力气”。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保持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微微颔首,向三位夫人行了个常礼。

“锦儿见过三位夫人。不知夫人们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姿态不卑不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哎呀,这就是锦姐儿呀”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第一个开口,上下打量了夏锦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哎哟哟,可真是个标致人物!我先前只听人说夏家大姑娘生得好,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人都没说到点子上——这哪里是生得好,分明是天仙下凡了!”

这话说得夸张,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热络却不让人觉得腻烦。夏锦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专业的说客。

穿墨绿色褙子的妇人没说话,但目光在夏锦身上转了一圈,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看到她走路的姿态,最后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松动了一点。

有两位夫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她们都是京城高门大户里混出来的人精,看一个姑娘好不好,不看脸——脸是爹妈给的,当不得真——看的是气度。眼前这个夏家大姑娘,面对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夫人,不怯场、不谄媚、不故作矜持,进退有度,分寸感极好。这份气度,放在京城任何一个高门里,都撑得住场面。

林氏脸上挂着笑,手指却暗暗绞紧了帕子。

她给夏锦介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张夫人,这位是永宁伯府的周夫人,这位安阳侯府的谢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位夫人今日来,是为她们府上的公子提亲的。”

话刚落音,镇远侯府的媒人立刻往前凑了一步,笑得见牙不见眼:“夏夫人这话可说得不对——不是提亲,是求娶!我们镇远侯府的世子爷,今年十八,文武双全,去年武举可是考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侯爷和夫人说了,就认准了夏家大姑娘,旁人家的姑娘一概不要!”

镇远侯府的张夫人——笑着拍了那媒人一下:“就你话多。”但语气里全是得意,显然对这媒人的说辞很满意。

穿墨绿色褙子的周夫人这时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咬字极清晰:“我们府上倒没有侯府那么大的排场,但我们家辰哥儿,是正经的国子监学生,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读书人家的子弟,规矩些,本分些,不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安阳侯府的谢夫人依旧默默的听着,可心里也焦灼,她这个傻儿子今日就在护国寺远远瞧上了一眼,回家就非要她来相看,人家姑娘估计都没见过他。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锦的目光只在这些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转向了林氏。她看着林氏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林氏现在最怕的不是她表现得好,而是她表现得“太好”。因为夏锦表现得越好,这些夫人就越不肯走,林氏就越难收场。

而林氏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让夏锦嫁得好。林氏想要的是——让夏锦赶紧定下一门亲事,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让自己的女儿夏黛顶替夏锦去参加选秀。这是林氏从落水那天就开始谋划的棋局,今日这好几家媒人同时登门,原本是她的计划中的“意外”——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更没想到夏锦今日去了一趟护国寺就引来了这么多关注。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林氏的掌控。她就像一个小火炉上炖着的汤,火太大了,汤已经扑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乱。

夏黛坐在林氏下首,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了。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睫垂得很低,但夏锦能看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夏锦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明镜似的。

夏黛也想嫁。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但这些媒人,没有一个是为她来的。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只围着“夏家大姑娘”打转。而她只能坐在那里,笑着,得体地笑着。

夏锦的心里生出一丝细微的怜悯。只是一丝,很快就收了回去。

“两位夫人的厚爱,”夏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听她说话,“锦儿受之有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锦儿不敢置喙。一切但凭父亲和母亲做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拒绝,没有接受,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性。她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推给了“父亲和母亲”——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真正能做主的不是“母亲”,而是还没有到场的“父亲”。

她还特意把父亲放在了母亲前面。

张夫人看夏锦的眼神又亮了几分,像是捡到了宝。周夫人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看夏锦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瞬。

林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咬牙。她原本以为,按夏锦原来那怯懦的样子,在这种场面上一紧张就会说错话。没想到这个继女不仅没说错话,反而句句都在点子上,得体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让她不安的是,夏锦今日的气度和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的夏锦,坐在这样的花厅里,永远是低着头的,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而今日的她,腰背挺直,目光沉定,说话时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落下的棋子,落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了。

林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继女变了,怕是不好拿捏了。

夏锦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林氏想让说亲成功,但又不想让夏锦嫁得太好。真是好算计,可是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成了她。

而对夏锦来说,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得体地、从容地站在那里,就是对林氏最大的“不配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夏锦见识了什么叫“京圈贵妇的战斗力”。

张夫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夏锦的嫁妆,周夫人旁敲侧击地问夏锦的生母沈家还有什么人,安阳侯府的夫人则一直在观察夏锦喝茶的姿态、回话的分寸、坐着的仪态。三位夫人像三把不同尺寸的尺子,在夏锦身上量来量去,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每一个眼神都是掂量。

夏锦一一应对,不急不躁。该回答的回答,不该回答的微笑带过,该推到“父母之命”的时候就推到“父母之命”。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在三位夫人抛来的每一句话之间旋转、避让、回旋,滴水不漏。

但真正让花厅里所有人闭嘴的,是夏衍知的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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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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