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靠近。夏锦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捕捉到来人的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不像随从，也不像普通香客。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夏姑娘。”
那声音温和清润，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低沉。不是居高临下的呼唤，也不是试探性的问候，而是带着一种熟稔的、几乎称得上亲昵的语气，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虚礼。
夏锦抬起头，并未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凉亭外的石径上站着一个青年，约莫十**岁的年纪，穿一件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钩，长相温润如玉——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是比喻，是白描。他的眉目舒展而柔和，鼻梁不高不低，嘴唇的弧线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觉得亲切的笑意。不是刻意的笑，而是一种长在脸上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温和。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锦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浓的、不加掩饰的关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怕唐突了她的克制。
周予辰。
这个名字从系统传输的记忆里跳出来的那一刻，夏锦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浓烈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深埋在湖底的暗流，平日里被原主压抑得死死的，此刻却被这个名字猛地掀开了盖子。
那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未曾散尽的情感。
她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周公子。”她微微点头，语气平和，与原主面对此人时惯常的羞涩和紧张截然不同。
周予辰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夏锦捕捉到了。
他大概习惯了原主见到他时低眉顺眼、脸颊微红的模样，此刻面对这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夏锦，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身子好些了吗？”他走近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听说了你落水的事，本想去看你，但……”
他没有说下去。礼教所限，一个外男确实不能随意去探视深闺中的姑娘。但这句话里藏着的那份牵挂，已经足够明显了。
夏锦看着他的脸，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很快就理清了这两个人的关系。
周予辰，兵部尚书周鹤亭的嫡长子，今年十九岁，在国子监读书。原主与他是在两年前的一次赏花宴上认识的，之后偶有书信往来——都是通过丫鬟传递的，绝没有逾矩，但那份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愫，已经像春天的草芽一样，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悄悄生长了一年多。
也就是说，原主和周予辰，是两情相悦的。
而周予辰不知道，眼前这个夏锦，已经不是他心悦的那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夏锦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细微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很轻，很快就散了，但她记住了它的存在。
“已经无碍了。”她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温和但不过分热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予辰又愣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是一朵云飘过时遮住了阳光，又很快移开了。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夏锦率先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周公子，父亲在茶寮等我，我先失陪了。”
周予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叫他“周公子”，不是“予辰哥哥”。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没有从前那种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夏锦沿着石径快步走远，转过一丛翠竹后，脚步才慢下来。
“原主跟周予辰的感情很深。”鸢的声音响起来，难得地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语气正经了许多，“你的冷淡，他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我知道。”夏锦在心里回答。
“愧疚？”
“有一点。”夏锦没有否认，脚步继续往前，“但这不是我的故事，也不是原主的故事。原主已经不在了，而我有我的任务。如果我因为愧疚就对他心软，对他、对我、对任务，都没有任何好处。”
“你倒是清醒。”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夏锦没有回答。她走在护国寺的石径上，两侧的翠竹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低语。她的背影笔直而从容，月白色的衣衫在绿荫里像一抹流动的光。
来到茶寮门口，夏锦推开了茶寮的门。
夏衍知正坐在里面喝茶，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只是将一杯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护国寺的素斋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夏锦端起茶杯，垂着眼睫，轻轻地吹了吹浮沫。
“好。”她说。
窗外，护国寺的钟声悠悠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春日晴朗的天空下传得很远很远。
钟声飘过寺墙，飘过街市，飘进停在永宁坊街角的那辆青帷小马车里。
宋景年已经回到了马车里，车帘放了下来，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都隔绝在外。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那块青玉佩。
侍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殿下，属下问到了——那位姑娘是吏部侍郎夏衍知的嫡长女，夏锦。”
夏锦。
宋景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可放在她身上，忽然就觉得特别了。
“还有一件事……”侍卫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说。”
“刚才摄政王派人来，说.....”
“继续”
“说陛下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他叫王妃帮你瞧瞧。”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车帘被吹开了一角，宋景年的半张脸露了出来。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将她高挺的鼻梁和抿紧的薄唇映出一种冷冽的质感。但那双眼睛，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冷笑一声“好，好一个摄政王，真是朕的好皇叔，告诉那个人，就说朕谢谢皇叔的好意了，但现在还无心娶妻”手中的玉佩被她捏的嘎吱作响。
侍卫不敢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离了护国寺，汇入京城午后的车马人流中。宋景年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放在膝头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地叩着玉佩的边缘。
咚。咚。咚。
像心跳，像马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而在护国寺茶寮里，夏锦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窗外钟声还在响。
马车在夏府侧门停下时，已经是未时三刻了。
夏锦扶着小花的手下了马车，目光从侧门往里扫了一眼。垂花门后面人影绰绰，好几个丫鬟婆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她看过去，又慌忙缩了回去。
不是迎接她，而是看热闹。
她没来得及细想，侧门里已经迎出来一个婆子，正是林氏身边的王妈妈。那王妈妈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小姐可回来了，夫人请您直接去花厅呢。”
“花厅？”小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客人在？”
王妈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