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锦低着头并没有看清这位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四十二岁的吏部侍郎,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居道袍,看上去不像一个官吏,倒更像个读书人。他的眉目与夏锦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敛。
但此刻他看着夏锦,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情绪浮动了一下。
“身子好些了?”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无大碍。”夏锦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带着一分病后的虚弱。
夏衍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示意她入座。
一顿饭,一桌人都各怀鬼胎。林氏时不时提起落水的事,说她当时如何如何担心,如何连夜请大夫,言语间把一个慈母的角色演得滴水不漏。夏黛倒是安静得很,一直低着头扒饭,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夏锦,又飞快地移开。
夏锦全程安静地用膳,不接话也不冷场,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道谢的时候道谢,挑不出半点错处,夏衍知则是一贯的沉默。
直到饭毕撤菜,丫鬟们端上茶来。
夏衍知端了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忽然开口:“锦姐儿,你落水之前,黛姐儿跟你
你起了争执?”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夏黛的脸刷地白了。林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自然,笑吟吟地插话:“老爷,都是小孩子家闹着玩——”
“我问锦姐儿。”夏衍知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林氏的嘴立刻闭上了。
三双眼睛落在夏锦身上。
夏锦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做了好几个判断。原主的性格,在这种情境下,要么选择息事宁人替夏黛遮掩,要么委屈得说不出话。这两种反应都符合原主的人设,但也都会让她失去这个难得的、让夏衍知看清事实的机会。
她选了第三条路。
“妹妹并没有推我。”夏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衍知。
夏黛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愕然——她大概没想到夏锦会替她开脱。
“是女儿自己没站稳,不怪妹妹。”夏锦的语气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她没有去看夏黛的反应,也没有去看林氏,只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夏衍知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夏锦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既是自己没站稳,倒也罢了。”夏衍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都散了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说了一句:“锦姐儿,明日随我去一趟护国寺。你母亲生前与寺中住持有旧,你既醒了,该去替她上一炷香。”
林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夏锦看见她端茶的手微微一抖,一滴茶水溅到了杯沿上。
护国寺。那可不仅是上香的地方。
在系统的记忆框架里,护国寺是京城中贵眷云集的所在,明日是初一,京中各府的女眷都会去护国寺进香。夏衍知让她同去,不是一个父亲的临时起意——这是在向外界宣告,夏家的嫡长女并无大恙,也没有被禁足。
林氏的那份脉案,还没递到夏衍知桌上,就已经被无声地驳回了。
夏锦福身行礼,声音轻而稳:“是,女儿遵命。”
夜深了。
夏锦回到自己的东跨院,小花服侍她洗漱更衣后便退下了。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慢慢地将发髻拆开,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沉水香的余韵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他很聪明。”鸢的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语调,“夏衍知。他今晚根本就是在试探你。”
夏锦没有否认。
她当然知道那是试探。夏衍知在朝中沉浮二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内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妹妹并没有推我,是女儿自己没站稳”——这句话妙就妙在,她既没有告状,也没有撒谎。原主确实不记得有没有被推,那个记忆是模糊的。她只是给出了一个无法被反驳的陈述。
而在夏衍知听来,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刚刚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父亲询问落水的原因,选择了替妹妹开脱——不管事实如何,这份“懂事”本身就足以让一个做父亲的心里泛起愧疚。
夏衍知不知道真相吗?他未必不知道。但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不必在家里撕破脸的理由。夏锦给了他。
至于这个举动会让夏衍知对林氏母女产生什么想法,那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系统,我现实中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有我的母亲,”夏锦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还好吗。”
系统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你的身体倒没啥事,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是个植物人的状态,你母亲......也还行吧”
夏锦一阵无语。
“什么叫还行吧,你能不能靠点谱,真是啥都指望不上你”
系统还想和夏锦争辩,夏锦则盖上被子就装睡,不给一点反应,骂骂咧咧了一会系统也安静了。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夏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侧门外。
小花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夏锦已经梳洗完毕了。她自己挑了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发髻挽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青玉簪。没有敷粉,没有涂胭脂,甚至连口脂都没用,只薄薄地抹了一层润唇的膏子。
清清爽爽的一张脸,反倒衬出了骨相的美。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
小花看得愣了一瞬,嘟囔了一句:“小姐今日可真好看。”
夏锦只是笑笑并为多说,将左手腕上那只玉镯转了转,确认它戴得稳稳当当的,便起身往外走。
夏衍知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不像吏部侍郎,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先生。看见夏锦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上车吧”。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夏府所在的巷子,汇入京城主街的车马人流中。
夏锦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后第一次走出夏府,街市的景象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当铺、茶楼、书坊,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散发着白雾,混着芝麻烧饼的香气飘进马车里。偶尔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经过,路人纷纷避让。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护国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鸢的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闲适的慵懒,“初一十五,京中贵眷几乎都会去。你今天会在那里见到很多人——有些人会成为你的助力,有些人会成为你的绊脚石。至于哪个是哪个——”
“我自己会看。”夏锦在心里接了一句。
鸢满意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护国寺坐落在京城东北角的永宁坊,占地极广,光是山门就修得气势恢宏——三开间的石牌坊,正中镌着“护国禅寺”四个鎏金大字,据说是开国皇帝亲笔所题。山门外早已停满了各府的马车,牛车、轿子、马匹,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夏府的马车在侧门停下,早有客僧迎了上来,与夏衍知寒暄了几句,引着他们往寺内走。
护国寺的格局是前殿后园,香客们大多在前殿烧香拜佛,真正的雅致景色藏在后面的花园和茶室里。夏衍知将夏锦带到观音殿前,说了一句“我去找住持说话,你多转转,午时在茶寮等我”,便转身离开了。
夏锦站在观音殿前,抬头看了看那尊金身的观音像,垂眸片刻,转身往后面的花园走去。
她不是来拜佛的。
护国寺的花园在京城贵眷圈子里很有名,据说园中那株白玉兰是前朝一位皇后亲手所植,至今已有百年。夏锦从系统传输的记忆里知道这个信息,但她对这些花木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人。
初一,护国寺,京中贵眷云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机会。
一个吏部侍郎的嫡长女,深居简出多年,体弱多病,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场合。这些标签贴在原主身上太久了,久到整个京城贵眷圈子对“夏家大姑娘”的印象几乎是一片空白。而今天,她要开始重新定义这个身份。
不是刻意张扬,不是高调亮相,只需要“恰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恰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她沿着花园的石径慢慢走,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而不僵硬,像是随意散步的大家闺秀。月白色的衣衫在绿荫里显得格外清雅,晨风拂过她的发丝,几缕碎发在颊边轻轻飘动。
系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没想到你不仅身份适应的快,仪态也练这么快。”
“我几万块钱的仪态课可不是白报的”
她走到那株百年玉兰树下,停下了脚步。树冠如盖,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肩头。她微微仰头看着那些光斑,姿态闲适而自然,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工笔画。
如果此刻有人在远处看过来,会看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素衣少女站在古树下,光影斑驳,眉目如画,安静得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而确实有人在看她。
“殿下,茶室已经备好了,您看……”
“嘘。”
永宁坊的街角,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护国寺侧门外。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过于苍白的脸。
宋景年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长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头上束着玉冠,腰间只佩了一块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但即便如此,他的气度依然无法被这身素净的装束掩盖——那种矜贵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二十年的宫廷教养烙进仪态里的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抹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太后说“皇帝年幼,不宜频繁出宫”,皇叔说“陛下安危系于社稷,不可轻动”。他被这两句话困在紫宸殿里整整一年,每天批阅着皇叔已经批过的奏折,盖着皇叔已经决定好的玺印,像一个被摆在龙椅上的精致傀儡。
今天是护国寺住持的六十寿辰,他好不容易才以“替太后祈福”的名义拿到了出宫的特许。随行的侍卫都是皇叔的人,前前后后将他簇拥得密不透风,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但他不在乎。能呼吸一口宫墙外的空气,能看到市井的烟火气,他已经很满足了。
“殿下,护国寺到了。”
宋景年掀开车帘,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马车。他的目光从熙攘的人群上掠过,正要往寺内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那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
古玉兰树下,一个素衣少女正仰头看着枝丫间的光斑。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谁在拿光影给她作画。她的侧脸轮廓极好,下颌线流畅而优美,鼻梁秀挺,微微上挑的眼尾在光影里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她那种气质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闺秀。
那些贵女们,华丽,貌美,但是却少了灵魂。而这个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刻意讨好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看她。她只是她自己,完整的、自洽的、不被打扰的自己。
宋景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更久。
“殿下?”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动。他看见那个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穿过枝叶间的光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夏锦在那个瞬间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极其年轻,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弧线冷峻却不显刻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幽冷而克制。
他站在马车旁,穿着素净的便装,身边簇拥着几个看似寻常家仆的随从。但夏锦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这人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一个长期处于高度戒备中的人才会有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表面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猎食者般的审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幼豹,忽然看见了笼子外的事物,好奇、警惕、又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渴望。
宋景年。
这个名字在她的意识深处亮了一下。
鸢的声音适时响起,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就是你的任务目标。”
夏锦没有慌张。
她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心跳加速。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没有羞涩,没有回避,没有故作姿态的惊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沉定,就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尊佛像。
然后她微微垂眸,极自然地收回了视线,转身沿着石径慢慢走远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回头。
宋景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花园的石径,转过一丛翠竹,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见过太多女人。太后、太妃、各府命妇、偶尔入宫觐见的贵女——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要么是审视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要么是怜悯一个被囚禁的可怜虫。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平静。
像一面没有起风的湖。
“去查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而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女子是哪家的。”
身后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殿下,这……”
“去查。”这一次语气重了些,重到那个侍卫不敢再犹豫,低声应了句“是”,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宋景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翠竹在风里沙沙作响,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迈步往寺内走去,步伐依旧沉稳,面色依旧冷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他来护国寺之前,从未想过会遇见什么人。他只是在密报上写了四个字,然后出了宫。他以为自己今天唯一的期待,是能呼吸一口宫墙外的空气。
此刻他坐在护国寺的茶室中,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空气好不好,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夏锦转过那丛翠竹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花园深处的一处凉亭。她坐下来,面朝着池塘,姿态闲适,好像真的只是在散步后找个地方歇脚。
只有她知道,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眼神。那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对笼子外的一切都充满渴望的眼神,她在原本的世界里见过。那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所有正常的**和情感都被压制、被管控、被当做弱点来利用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他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你刚才做得很好,”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没有刻意接近,没有多看一眼,甚至比他先移开视线。在这种程度的试探里,谁先回头谁就输了——你比他先转身,这个印象他会记很久。”
夏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只玉镯。
系统见夏锦不理他,倒也不恼,又转头说起来其他话题“不光如此,你继母怕是也有的忙咯”
“什么?”
“你回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