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柳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锦靠回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圈。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她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帧都没放过。
林柳的反应很有意思。
她好像很在意那碗药，刚才眼神一直时不时瞟向那碗药，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要喝药，药里面有什么呢。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柳走之前看了小花一眼。那个眼神夏锦看得很清楚：不是打量，是审视，带着一种“你说了什么”的隐晦质询。
这意味着，林柳在怀疑小花是否对夏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或者说，她在怀疑夏锦是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夏锦端起药碗，棕褐色的药汁映出她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那张清丽的面孔也跟着起了褶皱。
她没有喝那碗药。
不是疑心药里有毒——林柳不会做这么蠢的事，至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但夏锦在原本的世界里有个习惯，凡事总要多留一个心眼，这碗药她从林柳手里接过来，放到唇边的时候就已经闻出了不对劲。
药里多了一味她不确定的东西。
不是毒，至少不是立刻会死的毒。但也不是治寒症的药。
她把药碗放到床头的矮几上，用茶盏盖住了碗口。
“小花，”她偏过头，声音不高，“去把窗户打开。”
小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推窗。雕花的木窗被支起，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把满室的沉水香冲淡了几分。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种着几竿翠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夏锦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凉意的空气，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系统刚才又安静了，像一条蛰伏在意识深处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口。她暂时不想理它，反正问了也是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皇后。
登后位，携天子祭拜。
这算什么？一个古代的婚恋KPI？还是这个叫“鸢”的东西另有所图？
她暂时按下这些念头，因为它们目前还无法被证实或证伪，过多的猜测只会消耗精力。眼下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她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得足够好，好到能够接近那个高位上的人，妈妈还在等我，我必须要赶紧回去。
皇帝。
大梁的天子。
二十岁，永宁十四年登基，至今一年有余。少年登基，身边还有一位摄政王——也就是他皇叔宋砚，手握朝中大半实权。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
傀儡皇帝
夏锦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系统传输的关于这个时代的基本框架。
大梁，不是她历史课本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翻版。版图大约相当于唐宋之交的中原加上江南，定都在一个叫“洛京”的城市。年号永宁，皇帝十八岁即位，至今手中任无实权。
夏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一个刚刚落水昏迷两日的闺阁少女，忽然对朝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她需要先过眼前这一关。
林柳今天来，表面上是探望，实则是投石问路。今天虽然暂时堵住了她的嘴，但也让她对我多了一分戒备。
接下来，林柳会怎么做？
夏锦在心里快速推演了几种可能性，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小花身上。
小姑娘正在窗边摆弄一盆不知名的花草，侧脸的线条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夏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小花。”
“小姐？”小花转过头。
“这几天，府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
小花想了想，掰着手指说：“二小姐被夫人禁足了，说是推了小姐您，罚抄女戒十遍。老爷回来过一趟，看了您之后就去了衙门。哦对了——”她压低声音，“二房的二太太来瞧过您，当时您还没醒，二太太在您床前坐了好一会儿，还哭了。”
夏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二房。
夏衍知有个胞弟叫夏衍明，在工部做郎中，五品官，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二太太沈氏——巧了，也姓沈——是原主生母沈氏的族妹，算起来是原主的堂姨。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二婶婶是这府里唯一对她有真心的长辈，但也因为这份真心，她和继母林柳的关系一直很僵。
“二婶婶说了什么没有？”
小花摇头：“二太太就只是哭，说‘可怜的孩子’什么的。哦对了，她还留下了一包药材，说让您好生将养，旁的等您醒了再说。”
夏锦点了点头，心里慢慢勾勒出这座侍郎府的关系图谱。
一个忙于公务不怎么过问内宅的父亲，一个面和心不和的继母，一个骄纵但不算太蠢的继妹，一个有心无力的堂姨，以及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下人。
这就是她现在的棋盘。
而她是那个刚刚坐上牌桌、手牌不算太好但也绝不算差的新玩家，如何是好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花，”夏锦开口，“替我更衣吧。我想出去走走。”
“小姐！您才刚醒，大夫说要静养——”
“在院子里走走。”夏锦的语气不重，但小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她服侍夏锦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夏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从她住的东跨院出来，穿过一个月洞门，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小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花园，假山、池塘、水榭，布置得精巧却不显匠气。
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那是原主跌湖的地方。夏锦的目光从柳树上掠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水榭。
水榭四面通透，临水而坐，能看清池中锦鲤游弋的痕迹。夏锦在美人靠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水榭的格栅落在她身上，把月白色的褙子映出一层暖光。
“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在。”那个好听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
“我要接近皇帝，你身为系统难道不该给我提供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吗，”夏锦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比如哪里能偶遇皇帝，或者选秀之类的。”
“偶遇没有，选秀倒是行，下个月初，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选。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均须参选，夏锦正好在名册上。”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说起来，原主之所以会跟夏黛起争执，多少也跟这件事有关。”
“夏黛想去选秀？”
“不恰恰相反，她不想去，但是林柳想把你挤掉，让夏黛去。”
夏锦心想原来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鸢说，“原主本来就体弱多病，这次又落了水，正是‘因病告退’的好时机。林氏那边已经找了大夫开了脉案，只等夏衍知点头了。”
夏锦看着池中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消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笑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稳又冷。
“你给我派了当皇后的任务，”她平静地说，“转头就告诉我，继母要把我参加选秀的名额抢走。这不是巧了吗。”
鸢笑了，笑声在意识深处回荡，像风吹过空旷的殿堂：“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夏锦没有回答。她靠回美人靠上，目光落在水榭外那丛摇曳的翠竹上，从远处看，她只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少女在午后阳光里发呆，安静得惹人怜惜。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阻止林氏的计划，确保自己能参加选秀。
而要阻止林氏，首先要弄清楚一个问题——夏衍知到底站在哪一边。
在原主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模糊的存在。早出晚归，沉默寡言，对家中内宅之事极少过问。原主七岁丧母后，几乎是被放养着长大的，而夏衍知似乎从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但夏锦知道，没有哪个能做到吏部侍郎的人是真的“迟钝”的。能在朝堂上走到这个位置的人，心思之深、城府之厚，绝非等闲之辈。他对内宅之事“不问”，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故意不在意。
她需要亲自见一见这位父亲。
当天傍晚，机会就来了。
小花兴冲冲地从外院跑回来，说老爷今晚回府用膳，林氏让厨房备了一桌子菜，说是要给锦姐儿压惊。夏锦听完，慢慢地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对着铜镜把发髻重新梳了一遍。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故意素淡，就是简简单单的居家装束，意外的有几分像印象中原主母亲的样子。
晚膳设在花厅。
夏锦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林氏坐在夏衍知右手边，正殷勤地给他布菜。夏黛坐在林氏下首，十五岁的少女生得明媚，杏眼桃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看见夏锦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夏锦的目光从夏黛脸上划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走到夏衍知左手边，微微福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夏衍知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明显愣住了，眼中一闪而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