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一日的"过身"比想象中要繁琐,但不算难熬。宫嬷嬷们的手很稳,按着规矩一寸一寸地检查秀女的身体发肤,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对于夏锦来说,这是一场需要配合完成的工作流程。让抬手就抬手,让转圈就转圈,但是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清辞也过了。夏锦注意到她在被检查的时候微微抿了抿嘴唇,但整体姿态依然平稳。两人一前一后从偏殿出来,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真正出事的,是第二日。

第二日的仪态考校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含章殿。殿前铺着厚厚的毯子,十几位秀女依次走过那条毯子,一边走一边背诵一段指定的诗赋,由坐在殿内的几位宫嬷嬷打分。要求极高:步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眼神不能乱飘也不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声音要清亮但不能尖利,背诵要流畅但要有抑扬顿挫。

这几乎是在把一个人拆开来,然后从每一个碎片里挑刺。

夏锦是第七个走的。她走上毯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殿侧坐着一排宫嬷嬷,人手一支笔一本册子,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没让那些目光影响自己的节奏,腰背挺直,步伐均匀,开口背诵时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抑扬顿挫恰到好处。

她背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余光瞥见最左边那个宫嬷嬷的笔顿了一下,在册子上多写了一行什么。

她知道那是个好信号。

第九个秀女——就是第一天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粉紫色褙子的少女——走上毯子的时候,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不是什么严重的失误,就是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她立刻稳住了,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但殿内所有的笔都停了。

一个趔趄,放在平日走路里什么都算不上。但选秀的仪态考校要的是"如行云流水般自如",哪怕是一个微小的不稳,都会被记在册子上,成为"仪态有瑕"的佐证。

那少女显然也知道,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有些紧了。她背完诗赋退下去的时候,夏锦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当天晚上,夏锦在储秀宫的院子里透气时,听见回廊转角处有压低的哭声。那声音压抑着、憋着,像是把脸埋进袖子里哭的。

夏锦是想去安慰她,可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有些人的脆弱不需要被看见。

沈清辞从她身后走过来,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站定,目光也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安阳侯府的嫡女,崔月华。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次选秀是摄政王和太后选的人。"

夏锦没接话。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夏锦依然没说话。于是沈清辞自己接着说下去:"她家没有给她任何压力。她祖母说,选得上就选,选不上就回家,横竖侯府不缺一个姑娘的荣华。但她自己非要来。"

"为什么?"夏锦终于开口了。

"因为她的心上人在宫里当侍卫,"沈清辞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夏锦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藏着的一丝意味深长,"她想进宫,不是为了当娘娘,是为了能见到那个人。但选秀的规矩是什么,你也知道——一旦入了选秀名册,除非被撂牌子,否则终身不得与宫外男子私通。她入了宫就出不去了,要么被选中做妃嫔,要么老死在宫里做宫女。她想见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宫里,可如果她被选中做了妃嫔,她就永远不能再见他了。"

沈清辞说完这段话,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转身走了。

夏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回廊转角那个方向。哭声已经听不见了,夜风吹过庭院,带来不知名花木的气息,混着宫墙里特有的那种沉沉的、带着灰尘味的旧木头气味。

她没有评价崔月华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有些执念是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崔月华。

这个信息,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用。

第三日。

初选最后一天,也是真正见真章的一天。

秀女们被带到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等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酸。夏锦站在队列中,感受到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浅而快了——紧张,所有人的紧张都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殿门打开的时候,夏锦微微抬起了眼睫。

紫宸殿内坐了三位主事者:正中偏左的位置是太后,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玄色织金凤袍,端坐在凤椅上,像一座不需要言语就能压住全场的山。她右手边稍下首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此刻没有人。

左边另设了一张椅子,坐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紫蟒袍,腰间悬着一枚蟠龙玉佩。他坐在那里,姿态比太后更随意些,但目光扫过下方秀女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

摄政王宋砚。

夏锦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她不需要再看第二眼来判断这个人的分量——鸢给过她关于宋砚的完整情报:手握朝中六部大半实权,朝中官员的任免升迁七成要经他的手。永宁帝宋景年登基一年有余,至今未能亲政,根源就在这位皇叔身上。

而皇帝的位置,此刻空着。

一个傀儡的缺席,比一个皇帝的出席更有意义。夏锦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考核的流程比第二日更简单:由太后和摄政王分别问话,每人三五个问题,回答得体便过关,回答失仪便落选。秀女们一个一个被叫进去,有的出来时满面春风,有的出来时脸色煞白。

轮到夏锦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她跨进殿门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信息——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宋景年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把椅子上,像是从阴影里浮出来的。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龙纹常服,头上戴着玉冠,苍白的脸色在殿内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而克制,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她的眼神,跟一个月前在护国寺玉兰树下看她的那一眼,不一样了。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审视,有一个少年帝王对"未知变量"的本能警惕。而此刻,他看着她走进殿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回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像是要看清楚她这个人。

夏锦在那一瞬做出了判断:他认出她了。

"夏锦?"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吏部侍郎夏衍知的嫡长女?"

"回太后,正是臣女。"夏锦垂着眼睫,福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你母亲沈氏,是沈家的女儿?"

"是。"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旧事。她看了夏锦两眼,又问了几句家中的情形——都是些例行的、表面上的问题,夏锦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然后摄政王宋砚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太后随意得多,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逗猫一样的漫不经心:"夏姑娘,本王听说,前些日子京城好几家府邸登门求亲,都被你父亲拒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问得也不算客气。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锦身上。

夏锦感觉到了宋景年的目光——他看她的那一眼里多了一分锐利,像在试探什么。

她没有慌张。

"回王爷,"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如何安排,臣女不敢置喙。臣女只知道,既已列入秀女名册,便当以选秀为重,旁的事都与臣女无关了。"

宋砚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但夏锦注意到他看了她多一息——那种目光不像是满意,更像是一个猎人把猎物放进了观察名单。

然后,一直沉默的宋景年开口了。

只有一句话。

"抬起头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宋砚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夏锦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与护国寺玉兰树下的那一眼跨越了一个月的时间,在紫宸殿的重重宫灯下再次交汇。

宋景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梢看到她的眼尾,从她的鼻梁看到她的下颌,缓慢而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那张苍白的、少年帝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簇极小的火苗,亮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退下吧。"

夏锦再一次福身,转身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她的心跳此刻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稳住了,步履如常地走回了秀女队列中。

沈清辞站在她旁边,极低地说了一句:"他看了你很久。"

夏锦没有回答。

她站在阳光下,感受着春日的暖意落在皮肤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在殿中的每一个细节。宋景年问"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但他看她的那一眼,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那里面有确认——确认她就是护国寺玉兰树下那个素衣少女。

有试探——试探她会不会露出"认出他"的表情。

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夏锦一时间没办法准确定义那是什么。它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看烛火,只知道有光,不知道是暖的还是冷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记住她了。

而明天,还有复选。

复选才是真正决定去留的关卡。初选只是筛掉那些明显不合格的,而复选留下的秀女将进入后宫,成为妃嫔候选。她需要通过复选,然后"恰好"出现在宋景年能经常看见的地方。

一步一步来。

她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收拢、压实、放回心底的最底层。

"你的任务目标也到位了。"鸢的声音终于在她意识深处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尾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你想好了?"

夏锦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浅、几乎看不见。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身后的紫宸殿里,钟声悠悠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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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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