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的同伙

浮云将月遮了一半,梁元珊坐在床边,盖头置于双膝,并蒂莲刺绣被她来回抚摸。

这场仪式准备得匆忙,按她的吩咐,能省则省,就连这盖头原也只是随便找了一方红绸。

按理说,盖头是要娘家人准备的。父母去得早,是师尊给了她姓名,尽心培养长大,在她心里师尊早已同亲人无异。可她师尊是个冷性子,孑然一身,从不与人亲近,哪怕对她也仅限于对修炼的教导,其余一概不谈。她便也只知修炼,哪里通晓这些人情。

最后竟是个几面之缘的丫头为她准备的。

梁元珊自嘲地笑笑,刚要将东西收好,一个转念,心头却浮上一丝疑惑。

怎么想到要送盖头呢?

月亮完全被遮盖住了,就像也有盖头将它套住一般,周遭景物都骤然暗淡下来。

梁元珊神色一凛,一道指风顷刻便出,熄灭了屋内烛火。她立马躺下屏息等待着。

过了许久,黑暗中连风声都听不见,梁元珊却感受到来人正谨慎地抬脚向她床边步步逼近。

三尺、两尺……直至贴着床沿,身子弯向她,像在确认她是否熟睡。

灵力瞬息而动,划出一道冰蓝的光辉,照亮了来人的面孔,却只带下几缕断发。梁元珊没有灰心,藏在身下的利剑出鞘,直指来人。

“果然是你。”

金以菱怪腔怪调地冷笑:“知道又怎么样,梁元珊,你不过是仗着天赋高而已,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

还没等梁元珊想明白她话中含义,金以菱手中腾地旋起一股红色灵流,暴涨几倍后张牙舞爪地冲向梁元珊。

“什么东西?”梁元珊脸上闪过惊愕,催动着灵力抵挡。那灵流却似血雾一般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出招就像拳头打进棉花,怎么也劈不开一个口子。

梁元珊惊疑不定地眨眼,眼前出现无数个金以菱的影子,脸上带着各异的阴狠神情,眼中却出奇一致地透出诡异的红色。

被血雾缠住的皮肤快速地充盈膨胀,浮起大片大片的红斑,到了某个临界点,“嘭”地一声炸开一团团血花,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喉头也被一股甜腥堵住。梁元珊掐着自己的脖子,被窒息掩埋。

前后不过几秒,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晃动,倒下之前只来得及看一眼这令人心悸的场景——

红光大盛,在她眼前无规律地肆意飞舞,艳丽又迷幻到极致,简直就像沐浴烈火的凤凰,嘶鸣着,在焚烧殆尽前流下的最后一滴血泪……

“你是说,你是从妖境解封后重生的,并且原来是我的义妹?”白延茫然地瞪大眼睛,脑子好像都不转了,只艰难地消化着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信息。

在决定互相坦白之后,他反而得到了更加天方夜谭的故事。

“所以你说我像你的大哥……”

白念无言地点点头,证明他的猜想。

白延沉默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对这个故事做出评价。短暂思考过后,他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你说的换血术是什么意思?”

白念垂下眼眸,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一种夺取他人天赋的禁术。”

人对灵力的运用程度是有限的,从出生起就注定,被称作天赋。天赋生于骨血、见于皮肉。若想改变就只能通过交换一身流淌的血液来夺取他人的天赋。

“这个禁术还是当初金以菱告诉我的。我想,她应该早就觊觎梁元珊的灵力和天赋了。”

白延的手下意识握紧,手心早已洇湿:“你刚刚说换血术最好的施展时间是子时?”

“准确来说,是月圆之夜的子时三刻。你们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子时已过,梁元珊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不知道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白延松开拳头:“别的地方都不安全,最保险的应该是在她的同伙那里。”白延顿了一下,“你觉得她的同伙会是谁?”

白念脑子里蹦出许多画面,让她一时愣了神。如果是以前,她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宋载阳。

可是现在……

白念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我觉得……”

“是黑天。”

“是黑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的想法。

那条黑蛇带着它的手下和藏在人族的奸细,一边在外部激化两族矛盾,一边从内部渗透,瓦解人族势力。金以菱厌恶压在她头上的梁元珊,黑天也乐于看人族自相残杀,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白念跟这件事没有多大的关系,嫁祸给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白念掐着指节,如果不是针对她,那就是在针对她的原身紫荆。

那个黑天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见面都独独对她展露出明显的恶意。

白念思忖着开口:“哥哥,你打算跟踪金以菱找到他们吗?”

“是。不过元珊还在他们手上,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件事得秘密进行。”白延顿了一下,他现在对白念的心情极其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叹了一口气,“只能委屈你在这多待一会儿。”

他又要自己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他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太危险了……”白念喃喃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延不假思索:“放心吧,父亲知道这个计划,我也会沿路留下线索,等待援兵的。”他拿起桌上的剑,给了白念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念这次没有阻止他,也没再闹着要跟去。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男人去救自己的新娘子。

她过分安静,让白延都不禁侧目。

白念却适时给他一个乖巧的笑:“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让我们悄悄见一面。”

“谁?”

“罗芷嫣。”

白延微微讶然,立马反应过来:“她是给你提醒的人?”见白念点头,白延皱起眉,“那她极大可能也是奸细。”

不然她又是从哪得知的呢。

“我知道。哥哥,交给我解决好吗?”

不管罗芷嫣目的是什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有一些疑问,必须找罗芷嫣解答。

这一等就是半宿。

白念熬得眼睛通红,不得不用力地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快速眨动来缓解,结果不仅无效,一低头还打了个哈欠。

“你没听我的话。”

结了冰碴子般冷酷的男声在屋子里响起,带着淡淡埋怨,听起来如同训斥,瞬间就把白念吓清醒了,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

原来现在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会头皮发麻。

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竟然没有一点风吹进来。男人没戴面具,疤痕依旧像蜈蚣一般爬在他的脸上。他斜坐在窗台,宽硕的身躯快把窗子挡了一半。

“我……”白念神智还没完全跟上反应,急得快不会说话了,“你怎么在这?我要找的不是你!”

这话就差直接说“赶紧滚”了。

宋载阳没什么自觉,腿一抬顺势就跨了进来:“不如直接找我谈,效率更高。”

白念瘪着嘴跟吃了苍蝇一样。不过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你跟罗芷嫣是一伙儿的?”

白念真有点懵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一会儿要打要杀的,一会儿又能传消息了?

宋载阳眉头一跳:“你……”

他貌似想问什么,最后却没问出口。反而似是而非地回答起白念,“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共同的利益。”

白念觉得这话好像是故意对着她说的,她只听懂了一半。

纠结无用,她想起自己的目的,马上顺着话头提出:“现在就有一个共同利益。”她说得很急,像是生怕对方反驳,“你是不是要杀黑天?我们可以合作……”

宋载阳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来,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原本注视着她的眼眸转瞬移开:“我不需要合作。”

白念准备的话卡壳了。

“共同利益?”宋载阳重复着这四个字,轻哂:“我想杀他随时都可以,为什么要帮你,成全你的利益?”

这句话白念听懂了,难免感到有些难堪。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别说讨价还价了,她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人和妖之间千百年都是这样,哪怕自己吃亏,也绝不让对方讨到一点好。

哪怕他前一秒还在讲“没有永远的敌人”。

白念有些生气,什么叫成全她的利益,杀黑天这事她是比较急一点,可跟他宋载阳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就着这股气势,白念蛮横地反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提醒我?”

已经开了个口子,剩下的话就如倒豆子般接二连三地掉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现在又为什么来找我?”

“你不杀他,我也迟早是会被他杀死的,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还是你就喜欢看人在生死线上来回挣扎?”

其实她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白念手心不停冒汗。她只是在赌,赌紫荆在他心里到底有几分重量,也赌她到底能信紫荆几分。

如果赌输了……至少证明自己是对的。

“……”

宋载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白念,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话。”

白念不知为何回避了他的眼神。

“这次站在你对面的是黑天,下次呢?下次你想要我的命,也打算用这套说辞吗?”

又是一长串磨人的沉默。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氛围。她和宋载阳,现在的宋载阳,似乎总是会陷入诡异尴尬的、漫无边际的无话可说当中。

她宁愿自己面对的是那个杀人魔头宋载阳。很简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就像洞悉了她的想法,宋载阳果真一步步靠近,直到伸手就能触碰她。这个距离下,他强劲有力的手掌轻松摸上她的颈椎,拇指移动,正顶着她的喉管,在这片又薄又软的皮肤上摩挲。

白念僵直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对方手上茧子刮过的地方很快红了,激起一阵颤栗,她的脸色渐渐发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脆弱的咽喉在这只手下可以挣扎几秒。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宋载阳要杀她,好比碾死一只蚂蚁。

宋载阳感受着手底下血管规律地鼓动,一跳一跳,牵动他的掌心。

“你难道不知道,你那套说辞,对我也适用?”宋载阳盯着雪白的脖颈出神,“为什么我要救你呢?反正你迟早要暴露我的身份,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他倾身靠得更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白念,原本就比常人高大几分的身躯施放起压力来毫不费力,逼得白念缩于这方寸之间,无处可逃,“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按你的心意活?”

白念觉得自己已然无法呼吸,她想叫,想喊,嗓子却彻底成了一个哑炮,无声无息地冒起烟。

她是不是又要死了?

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将视线中这张放大的脸扭曲成怪物的模样。那条蜈蚣毫无疑问爬在了她的心上。

宋载阳扭过头,那如影随形的重压骤然退去。

“我会解决他,前提是你得回妖境。”

白念猝然睁大眼睛:“可……”

“我没跟你商量。”

白念反射性地一抖,还没等这句话惊起的心悸消下去,下一秒宋载阳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想让你的朋友平安回来,这已经是我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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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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