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妖言惑众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昏暗狭小的地牢里,金以菱靠在墙角,只有一条锁链象征性地拷在她手上。饶是如此,她却连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咧开嘴,唇齿间一片鲜红,像是生食了一整只鸡,阴森森的冷笑从其中发出,撞击在幽暗的牢房四壁,更把她衬得仿若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是白念!那个妖女!”

金以菱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带着失去一切的癫狂,“是她布下阵法,施了禁术,想害死我们,没想到自己也被反噬哈哈哈……呃!”

她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喉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没有丝毫停顿地向内收力。

金以菱脸憋得通红,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位向来宅心仁厚的少宗主俨然换了一副面目,冷硬的眼神牢牢注视着指尖,眼角肌肉抽动,活像来索她命的阎王。

“白延,你在干什么!”

手上的力骤然一松,金以菱扑到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气。被打断的白延猛地起身看向门口,没有任何防备,正撞见梁元珊戒备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的眼睛还大睁着,潜藏的戾气还未全然消散,这一眼令梁元珊都感到心惊。

“你想杀她?”疑问的语气,可严肃的表情已明明白白泄露了她的内心。

白延受到刺激般当即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她说完!我有权知道真相!”

白延的睫毛一阵颤动,呆滞片刻,眼珠慢慢下移:“不过是垂死挣扎、妖言惑众。元珊,你是被她骗去的,还相信她的鬼话?”

换作往常,梁元珊是会被他这番话唬过去的,可如今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梁元珊没有丝毫让步,硬是要得到解答一般严词质问:“她是骗了我,但白念会用禁术也是我亲眼所见,这你又该怎么解释?!”

那天夜里,在场的就她们三个,白念启动阵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和金以菱受伤也是事实。金以菱散去一身灵力,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

“是啊,我也是被白念骗的……我们都被她给骗了……”金以菱不忘出声,给两人之间再添一把火。

白延厉声喊道:“你闭嘴!”

“是你!”梁元珊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难掩心中失望:“你想替她掩藏?白延,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就因为那个人是白念,你就要颠倒是非甚至杀人灭口吗!”

白延脸上闪过一抹痛色,梁元珊吸了一口气:“我要带走金以菱。她是千云门的人,要审也该由我们来审。”她果断地要绕过白延,白延却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

“不行……事情是在赤灵宗发生的,跟阿念也有关……她受了伤,她也是受害者……”白延没去看梁元珊的眼睛,自顾自地呢喃,好似在说服自己。

“那你敢把她带上正殿当堂对质吗?”梁元珊咬牙,剑在身前出鞘一寸,“白延,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但我的公道呢?”

犹如一道霹雳落在头顶,白延麻木的手臂抖了一下,血液仿佛从这一刻才回流至心脏。他脸上出现迷茫,也有惊恐,像陡然苏醒般后退一步,让出了道路。

梁元珊绷紧的五官有了松动,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是否真的放弃,只听到他说:

“既然这是你认定的事实,那就去做吧。”

白延按住拿惯了剑的右手,制止它的颤抖,这动作让他异常冷静下来,“但阿念……不是那样的人。没做过的事,我们不会认。”

白延抬步向外走,梁元珊望着那背影,竟然觉得沧桑。她有一种错觉,仿佛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在离她远去,直至再也、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心脏莫名一紧。

“等等!”

白延迟缓地回头,梁元珊又立马移过眼去,偏着头只露出仍稍显倔强的侧脸:“彭雪风在找你。”

*

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又无所事事地独处,身上的东西全被收走,仅能通过窗外天色来判断时间流逝,紫荆下意识地感到烦躁难安。

她坐在床边用力晃荡双腿,狠狠地踢着空气。

“一个两个都这样,动不动就关我,凭什么关我,咳咳咳咳!”破败的身子将她烧得正旺的怒气泄了大半,反倒显出几分哀怨,“关了又不出现,不知道跑去哪里快活……”

她止不住地碎碎念,突然耳尖一动,长期保持警惕的习惯让她瞬间就收敛了浑身戾气,居然显出几分沉着来。

门吱呀一下开了,人影眨眼间闪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合上。

紫荆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接过对方抛来的铜镜,满心欢喜:“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对面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谁跟你一样。”

“是吗?”紫荆不紧不慢地晃着腿,“所以你回去后没去查过自己的身世?”

梁元珊极冷地掠她一眼,捏紧拳头,脸上满是隐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紫荆摇摇头:“不用骗我,我既然会换血阵法,自然知道它施展后是怎样的。我闻得到你身上的气息,你跟他们不一样。”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排斥我,说不定我们还能互相帮助呢。”

梁元珊了然一笑:“妄设妖言,蛊惑人心。想让我放你出去?”

紫荆沉默了一会儿,无所谓地笑笑:“随你怎么想,不过不用了,我有它就够了。”她手上的观照镜晃了晃,反射的光倏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太明媚、太张扬了,简直与之前畏畏缩缩的那个白念判若两人。梁元珊无法克制地怀疑,她从前是否都是装的。

那白延呢?她对白延的感情也是装的吗?

梁元珊想起今天见到白延的样子,指甲掐着指尖,头一次产生了愤愤不平的心理,不受控制地说出了本不该说的话:

“你知道吗,白延今天差点对金以菱出手,是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

紫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低下头,好似没听清,不甚在意地玩弄自己的镜子:“哦,那你人还挺好。我就不行啦,我锱铢必较的,谁敢欺骗我、伤害我,我一定奉还回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愤怒仅仅维持了一刻,梁元珊满身的刺就“哗啦”一下掉落在地上,她捡了许久才捡起一句,“你哥对你真的很好,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应该辜负他。”

梁元珊走后,紫荆瘪着嘴嘟囔一声:“……又不是我哥。”

“你说什么?我哥怎么了?”隔着铜镜传来的声音不甚清晰,白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事。”紫荆把话咽下,询问道:“你的危机解除了?”

一提起这个白念就有些丧气,她将来龙去脉粗略地与紫荆说明,并有意省去了宋载阳的部分。

“总之,他们现在去救援了,应该很快就能抓到金以菱……”

紫荆却陡然变了脸色。

“不行!”她脱口而出,激动到变调的嗓音把白念吓了一跳。

“别让他们去!”

*

梁元珊再睁眼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正身处于婚房。

红烛燃着光挂得好高好高,在她眼前轻轻摇曳。烛泪在那一摇一晃的火光中流淌下来,落在她的皮肤上,一滴又一滴,烫得她止不住发抖。

她苍白的嘴唇微张,一开口,只一个“冷”字。

好冷。

就像尸骨被埋入了极北雪原,万里冰封,可心仍在缓慢地跳动,一点一点看她步入死亡。

“元珊……”记忆中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脆,带着颤抖,“别怕,我在这里……”

涌入身体的温暖灵流驱散了些微冷意,浑浊的脑袋逐渐恢复清明,那高高挂着的红烛,原来是血色的月亮。

“白延……”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是阵法成功了吗?”

白延咬紧后牙,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也勾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他摇头,泪却先一步从眼眶滑落。他只能将梁元珊抱进怀中,按得更紧。

要出口的话卡在生涩的喉间,梁元珊深吸几口气,透着十足虚弱:“你都挡住我了,我看不见他们,有人受伤吗……”

“少宗主快让开!”一名弟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尘土,血画的阵法被踢散一个角。紧接着是数柄剑干净利落地出鞘,齐齐指向白延的位置。

许许多多的火把围聚过来,一簇又一簇,把他们困在中央。等血色月亮消退,夜幕之下的一切无所遁形。

梁元珊指尖结了霜,碎冰茬掉了满地,也藏进她身后洁白如雪的毛尾巴里。白延手颤抖着抚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这些让她的脸看上去像蒙上一层白雾。

他还想去盖住她的耳朵,即使明知这于事无补。

“小心啊少宗主!她会害死你的!”有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对啊,快把她抓起来!”

“没想到她才是妖族的奸细,藏得可真深……”

“妖就是妖,心思狡诈,居然伪装成人混迹在我们之中,绝对不能放过她!”

妖?我吗?

梁元珊呆滞又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比原先长了三倍的指甲轻轻一擦就刮破皮肤,当目光落在那条怪异的大尾上时,恐惧让她瞬间想吐出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被欺骗的愤怒如潮水般上涨,给人群带来淹没一切的压倒性力量。

密密麻麻的呼声宛若念咒,狂风骤起,灵力在起手间凝聚,与声势浩大的呼声同时迸发而出,直直向梁元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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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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