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子时三刻

日上三竿,晨雾已消散完全,白念手里端着一盘红布站在紧闭的门前。

客房内没有任何动静,于是白念的精神就一直紧绷着,难以松懈。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再深吸一口。

“咚咚”。

白念轻叩两下门扉,房门意外被打开得很快。

梁元珊拉着门在屋内瞧了片刻,先是惊讶,然后逐渐升起疑惑:“有事吗?”

白念扣着木托盘的手指又紧了些,怯怯地露出一个笑容,把手中的红布递了过去:“新婚快乐,这个红盖头是我自己绣的,并蒂莲,祝你们永结同心。”

完全没料到这么个情况。梁元珊懵懂地抱过托盘,因为近期接待了许多来道喜的人,礼节已经形成习惯从嘴里吐出:“谢谢。”

反应了一下,才出声喊道:“白念?”

白念飞快“嗯”了一声,像听训的孩子,对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感到不知所措。

“我听白延说前段时间你帮了他很多。谢谢你。”

白念也有些懵了。这是她第一次从梁元珊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们都是因为白延才产生一些淡薄的联系。

梁元珊可能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没有在意过她这号人物。但她每一次出现都会让白念警惕起来,几乎形成了习惯。

白念总是在暗处观察着,计较着。

相貌、身形、灵力、性情……白念把所见到的一切与自己对比,越比越觉得自己很差劲,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久而久之,就对“见到她”产生了怨气。

仿若一个巨大的影子压在她的头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会觉得,兴许这就是她长不高的原因。

是她阻碍了哥哥的发展吗?如果没有她,他们会更幸福吗?

苦闷惆怅就像汪洋大海填满她的内心,可慢慢地,她也有些厌倦了,只觉得像有什么事情没完成一般焦躁不已。

老天让她来到此世,不只是把她从以前的关系中剥离。在为自己成为一个局外人伤感的同时,她也不得不站在另一个角度去回望从前的自己。

她所焦躁的并非那些已成定局的事,而是她有机会做却没有去做的……遗憾。

梁元珊肯定不知道,关于她,上辈子的白念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于是今生,白念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梁元珊抚摸着这方红绸缎,手感柔软顺滑。绸布中央用金色丝线绣上“囍”字,四角各以一枝并蒂莲作装饰,红色流苏饱满灵动地缀在下方。细细瞧看,绣工十分精细,定是花了不少功夫。

再看向送礼的人,脸也涨得红,跟这块红绸有得一拼。

梁元珊会心一笑:“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明日成婚我会戴上它。”

白念这才感觉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也回以一个轻松的笑:“那就好。”

默默注视了她太久,这一次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她面前。

不需要套任何壳子、找任何借口,不需要胡思乱想、做准备。白念只是一个来道喜的普通人。梁元珊也只是一个即将迎来人生大事、正在接受祝福的新娘子。

明明只是说了两句话,白念却像是与她畅谈过一番,离开的时候手臂都摇晃起来,肉眼可见的松快。

在回房的路上,一个人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念意外地看着眼前人,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把名字从记忆中翻找出来,跟人对上。

“罗芷嫣?”

那个被从黑天手里救出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衫,脸也脏脏的不知在哪碰的灰,低着头很不起眼。

白念看到她手上的扫帚,想起她现在似乎在赤灵宗做杂役。见她一个哑女可怜,管事也没有分派给她什么重活,只做些洒扫工作。

脑中灵光一闪,白念记起宋载阳提过她的名字,只是当时被别的问题带偏,便把这茬给忘了。

白念终于在没有尽头的沙漠中寻找到水源,大喜过望,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在等我吗?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你认识宋载阳?跟他有关?”

扫帚掉到了地上,罗芷嫣被一连串问题砸懵,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为难。白念意识到不妥,赶紧放开她。

“抱歉,我太急了。”白念把扫帚捡起来重新递回她手上,然后扶住她的双手一句一句问:“你认识宋载阳?”

罗芷嫣点点头。

“你也早就认识我,知道我的身份?”白念指着自己,心脏狂跳。

罗芷嫣脸上露出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赌对了!

白念激动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口。她强忍着战栗,压低声音:“你来到这是受他的指示吗?”

白念静静等待着验证心中猜想的那刻。

这一次,罗芷嫣却迟疑着,僵硬地摇头。

“不是?”白念愣住了,“那你……”

只见罗芷嫣对她比划了一阵手语,白念什么都看不懂,心中焦急。

罗芷嫣也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白念心一提,还没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罗芷嫣却更加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甚至抬手去摸白念额头。

从来没有人告诉白念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她只能尴尬地后退一步,边退边摆手:“其实我之前出了点事,很复杂……反正现在脑子不太清醒……哎呀,头还有点痛。”

白念捂着头假装受伤,余光瞥见罗芷嫣眼里的提防变作担忧,那真挚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

罗芷嫣似乎是信了她的话,没再追究,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神情严肃,然后飞速在白念掌心写下:小心,子时三刻。

什么意思?

白念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待询问清楚,罗芷嫣却突然变了一副样子,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拿起扫帚,匆忙转身离开。

白念有些莫名,一回头,宋载阳出现在她身后。

简直跟撞鬼一样。

“你跟踪我?!”

宋载阳紧绷着脸,给了她一个“懒得多说”的眼神:“不是。”随后站在白念身旁,望着罗芷嫣匆忙离去的身影,微微眯眼。

白念眼神幽怨,扭头翻了个白眼。

命令似的严肃话语即刻传来。

“回屋里好好待着,她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白念完全愣住了。这语气不对啊,听起来罗芷嫣跟宋载阳不是一边的。

那她现在该相信谁?

宋载阳紧紧盯着罗芷嫣离开的方向,说完就要向前走去。白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做什么?”

生怕抓得不稳让他溜走,白念将另一只手也补上,牢牢控制着他的小臂。

宋载阳回过头,视线从手腕移到白念脸上,像是想到什么坏主意似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仅仅一下。无情的字眼从他嘴里跃出:“杀了她。”

被抓住的手腕又紧了三分,宋载阳不动声色地观察白念脸上的神情。

“我跟你一起去……”白念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这句话。宋载阳也不急,就等她慢慢说完,然后平淡地回复:“你跟来,我就连你一块儿杀。”

仿佛在说晚饭要杀一只鸡。

白念撤回了一双手。

这次却被宋载阳反抓了回来,不容置疑。他的语气又回归了严肃,甚至更加强硬:“回房间,而不是去别的地方,找别的什么人。”

这个力道,白念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会捏碎自己的腕骨。

白念还是怕他。他就这样轻易地看穿她的想法,顺带威胁了一下。就连放手都是那么干脆利落,好像完全不担心她会“不听话”。

白念差点笑了。他凭什么这么有底气啊?

可一低头看到自己不听使唤毫无主见的双脚……好吧,没底气的是她。

等她也到了能杀人放火不眨眼的时候再谈这些吧。

逃命似的回到宿舍,常依她们下山了,今天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刚才的事,白念还有些疑神疑鬼,把房间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却无端更添恐惧。

罗芷嫣没有求助,定然是有把握的,而自己这边……白念咬着指甲独自思索她那句话的含义。

罗芷嫣没必要编个假消息来骗她。按照她的提醒,今晚子时她会遇到危险,有人要杀她?会是谁?

但宋载阳又说不要相信罗芷嫣,是真的提防还是为了掩盖?

她私心还是更愿意信任罗芷嫣,毕竟才跟宋载阳摊牌,扬言要帮助人族,宋载阳没杀了她已经是个奇迹了,哪会这么好心专门来提醒她。

说不准就是宋载阳准备杀她灭口,让她待在屋里别乱跑,好下手。

这想法刚刚出现,白念又产生一丝动摇。他要动手,明明那天晚上有更好的机会。

在她明明白白地与他割席后,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掐断她的脖子,也没有严厉地质问,甚至走了还折返回来找她……

白念觉得自己不对,心慌到不敢再想下去,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去,白念咬破了嘴唇,指甲掐进肉里。

去找哥哥吗?可她只有一个掐头去尾没办法证实和追究的信息,而且万一牵连到他……

天哪,明天还是哥哥的婚礼。

白念在屋子里转了无数圈,把所有能加固的结界都加固了,剑一直没有离过手,最后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种在面对未知时的等待煎熬到极致。

最终,白念不抱希望地拿出观照镜,使劲猛敲。

没反应、没反应、没反应。

白念手指骨都敲疼了,手腕也酸,不禁怀疑紫荆到底在那边做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白念快要放弃,那边才响起紫荆有气无力的回应:“别敲了,死人都快被你敲活了。”

白念那口气终于歇下,才不管她说了什么:“你有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宋载阳要杀我!”

果不其然,一提到宋载阳对面立马打起精神:“你的身份被他发现了?”

白念心虚道:“应该没有,但我劝他别伤害人族。”

紫荆有点无语,回话的力气都变弱了:“……你确定是他想杀你不是你自己作死吗?”后面还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没发现?明明一点儿都不一样……”

“什么?”白念疑心她没说什么好话。

“我说你想多了,他不会杀你。”

白念扯扯嘴角:“你还是别太有自信了,白天他要杀那个罗芷嫣的时候亲口说的,如果敢阻拦就连你一块儿杀。”

“罗姐姐……”紫荆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白念察觉她情绪有些不对,正要出声,紫荆就马上回过神来,“那就是在试探你。罗姐姐对他没有威胁,他不会真的动手的。”

怕白念不信,她还补充了一句:“神君要杀人,绝对是那个人该死。”

这句话如同在引线上点火,差点将白念引爆。

该死?该死???

白念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在她死前,宋载阳对她说的。

但凡换一个人说出口,白念一定会认为他失心疯。偏偏这句话出自另一个她的口中,这不可笑吗?

“宋载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他就是一个残暴的、冷血的妖而已,他不仅会杀罗芷嫣,还会杀掉所有人,杀了你杀了我!”白念应激般吼出声,“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他的弱点,趁现在我还能跟你讲话,告诉我你的保命底牌,我们还有救!”

紫荆笑了一下:“我没有什么保命底牌,能活到今天全靠我想活。”

今天的紫荆确实有异样,白念说了这么多,紫荆居然没有生气和不耐烦,只是平静却坚定地诉说:“白念,你要相信,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他。我知道你能懂。如果白延有一定要杀的人,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白念在沉思的同时,紫荆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真像你说的,你会遇到危险,去找他。就算你不信他,也不信我,一定要相信……”

“你不会死的。”

通讯骤然切断,白念意识到紫荆那边可能真出了问题。可是正如紫荆没办法穿过来帮她,她也对紫荆的境况束手无策。

她们现在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

子时已到,管不了那么多,白念拿起剑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白延,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咚、咚、咚——

呼啸的风声和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在耳边重重响起。

这个夜晚同平常的每一晚没什么区别,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休息,路上没有撞见任何人,顺畅得不可思议。白念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子时一刻,白念喘着气拍响了白延的房门。

拍了几下,房内居然没有传出一点声音。这绝不对劲!

“砰!”白念踹开房门一看,里面哪有白延的身影。

糟了!怎么会不在,大晚上的白延会去哪?偏偏是这个时候!

“小心子时三刻……小心子时三刻……”

白念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六个早已倒背如流的字,在此刻猛然惊觉——

到底要小心什么?

这段残缺的信息里少了人物、地点、事件,罗芷嫣完全可以写“某人要杀你”之类更直白的话,却选择将时间作为唯一线索。

证明在她心里“谁小心”“小心谁”“在哪里”这些问题都无所谓,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间有什么不对?

子时三刻……子时三刻!

白念对着漆黑无人的房间,突然睁大双眼,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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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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