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初宋载阳没有踏入人界,她现在依然是白延的妹妹,而不会孤零零地重生在这里,不是吗?
凶手怎么能在做尽了一切坏事后,只因为没人记得就重新来过呢?
说到底她不是紫荆,没有紫荆的记忆,无法做到对前世仇人和颜悦色。她对宋载阳的惧怕是从骨子里渗出的,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原因。
白念甚至做不到跟他继续虚与委蛇。
“你是不是要在白延的婚礼上做什么?”
宋载阳简直要气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为了神器,或者为了在人族制造混乱,总不会单纯去送祝福。趁着大家都在放松庆祝时动手脚最容易了不是吗?”
宋载阳嗤笑一声:“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当白延他们不知道吗?你猜他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他们有告诉过你婚礼的安排吗?”
一字一句直戳白念的心窝,让她止不住后撤,宋载阳却不肯放过她,咬着牙轻飘飘地揭穿她,“被蒙在鼓里的是你啊。”
——蒙在鼓里的是你。
这一句话让白念瞬间僵在原地。她脑子都是木的,过了好半天才能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白延和梁元珊或许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份计划是不值得告诉她这个外人的。
白念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里流失。她想保护的人把她剔除在外,她自以为的好心也许反而才是多此一举。
闷着头走了好久,谁都不愿再多说一句。白念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而宋载阳,大约是在等她反应吧。
穿过街道的河流缓缓飘来几只荷花灯。河灯载着微弱的烛火忽明忽灭地游向远方。
这是对逝去亡魂的告慰。
人们总是认为,逝去的人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听见他们的话。
谁也不知道真假,却仍旧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事。
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点灯不过是安慰,是祈愿。从被放在河面的那一刻起,这些河灯就只属于它们所承载的只言片语,独自随水流而去。
岸上的人要向前走了。
白念鼻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默默把篮子里的河灯拿出来,看着火星从火折子上传递出去,然后一团烛火变成两团,又变回一团,她就将河灯放了。
泪水打在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条河一定是最咸最苦的。
“就算这样,不管怎样,白延的计划都得成功。”
“我要看着他成功。”
宋载阳走了,拂袖而去。白念吸了吸鼻子,只能自己走这晦暗不明的路。
她低垂着头,眼神是空的,但还记得把观照镜拿出来。
扯着袖子擦擦镜面,白念自顾自地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镜面亮起一束光,和白念一模一样的声音传来,就连语调都是一样的低沉:“急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从你哥那里逃回来。他对你可真好,又是早起做吃的,又是陪着祭拜上香,这会儿又非说要给你守夜,看着你入睡。我把门一关,让他自己在门外杵着了。”
紫荆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白延那副嘘寒问暖的样,别扭极了。
“不是我说,三岁小孩都不用这么照顾吧。你以前过的是什么大小姐日子啊,睡觉还要人守着?”
白念淡淡地发出疑惑:“你不用吗?”
她怕黑,又不喜太亮,晚上睡觉容易做噩梦,一旦被吓醒就无法继续入睡,尤其是今天。白念不信紫荆一点没有这毛病。
紫荆噎了一下。
白念意识到什么,扯扯嘴角,不好说是什么心情。但知道哥哥就在门外,下意识觉得安心。她小声地提出请求:“你能不能走到门边,喊他一声?”
紫荆毫不意外地翻了个白眼,还是带着铜镜起身到门边,敲敲门。
门外的人果然没走,快速接了一句:“怎么了阿念?”
白念立马捂住嘴,生怕情绪失控,出声惊扰,打断这黄粱一梦。
紫荆倚着门:“你打算一晚上不睡觉?”
“我睡不着,正好吹吹风想点事情。你去睡吧,哥哥就在门外,有事喊我。”
紫荆不再多说,把外面的灯熄了,想返回卧室。走出去两步,想了想,又回来把灯点上。
回到床边后,她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子说:“行了吧,你也听到了,我可劝不动他,更不可能放他进屋的。”
白念还是耷拉着脑袋,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一句“哥哥在”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只有她知道这个安然无恙的和往常一样关心她的哥哥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多么难得。
她恨不得穿过镜子,自己扒在门边,去汲取他的每一丝气息。
可惜不在一个时空,他们看到的月亮恐怕都不是同一轮。
白念抬头,明月悬挂在遥远的天际,那么小小一点,轻易便能掐在指尖。可偏偏,看得见摸不着,可望而不可得。
“我把宋载阳赶走了。”
周遭很寂静,所以白念能听到紫荆片刻的呼吸停滞,转瞬间又恢复过来。
像是推卸责任一般,白念小声嘟囔:“不能怪我,谁让你不说清楚你们的关系。”
什么都不肯告诉她。装都没法装。
对面的紫荆反而笑了,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下属。”
“下属?”白念变得结巴起来,一时之间不知该震惊于她的回答,还是她的坦诚。
“不然你以为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念压下心中的巨浪。不是她以为,而是不论紫荆还是宋载阳,两人对此的态度都太怪异。
只是下属吗?白念不太相信。
况且成为妖王的下属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也太不正常了。
“所以你来赤灵宗是为了……”
“对,偷神器,给妖族铺路。”
也许今夜她们感到同一份孤独,也许知晓双方对彼此都无可奈何,紫荆大胆起来,讲述着她一直对白念隐瞒的事情。
“这样神君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统天下。”紫荆玩笑似的说,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说起来我们还是敌人呢。”
“为什么?”
白念的心“咚咚咚”地跳,她尝试去理解这件事,“是宋载阳胁迫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他不知道。”
白念努力压抑着,最后变成了哽咽:“那你……就算宋载阳曾经救过你,可他毕竟是妖啊,你要帮妖对付自己的同族?”
说出口的话带着十分的不可置信,甚至是一丝害怕。对于这样荒唐的、超越了认知的局面。
纵然万千世界有无数种可能,怎么竟会有一种,是她来做那把刺向人族的利刃。
“可笑吗?但你不是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早就离开,谁对我好我就只能拼命对谁好。当年我奄奄一息,最渴望有人来帮我的时候,也没有一个同族站出来不是吗?”
白念心口堵得难受,蹲在地上用随手捡起的树枝画圈。
其实紫荆没说错,她是恰巧遇上了白延这样好的哥哥,所以才满心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哥哥希望人族好,她也就希望人族好,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那若是当年她没有被白延找到、被救下来呢?
紫荆就代表着那一种可能。
另一个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养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如果经历这一切的换成自己又能否平安地活到今天?
白念不敢想。她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神君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这些年我在妖境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正相反,我觉得只有他才有能力、有资格统领两族。”
白念差点把镜子扔了,五官都缩在一起:“这个我不赞同。”
“随便你。”紫荆耸了耸肩,“我会证明我是对的。你就继续跟你的哥哥玩过家家吧。”
“等等!”白念还没说完对面又切断了联络,那句“你最好小心他”只能咽下去。
白念一时气短。
在那个世界,宋载阳是会杀了你的……
白念突然想,自己在这个时空努力,紫荆也在她那边做出行动,而且紫荆看着比她厉害多了,或许能走出一条跟她不同的路,改变她的结局也说不定呢?
紫荆毕竟还掌握着她的身体和命数呢。
想到这也不敢再埋怨了。白念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开始许愿: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哥哥也活哥哥也活……”
白念略微思索,光活着好像不太够,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不要被宋载阳奴役……不要被宋载阳奴役……”
“谁奴役你了?”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
“啊!”白念忍不住惊呼,睁眼一看果然是宋载阳。他俯视着白念,从语气到眼神都充斥着不爽和极具压迫感的威胁,很吓人。
“你不是走了吗?”
怎么还去而复返?不带这么玩儿的!
宋载阳淡淡地解释:“走了。看你没跟上来就回来看看。”
“那我前面说的话……”
“前面还骂我什么?”
白念急忙摇头,在对方越来越怀疑的神色中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来自上级的威慑力吗?
现在知道他们是上下级关系,白念就像被一根绳子悬在空中,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提心吊胆。
好在宋载阳上下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身走了。
确定他走远听不见后,白念终于敢大口呼吸,拍着胸脯小声骂道:“有病吧……”
没骂完呢,一抬头突然又飞快地捂住嘴巴,眼珠都瞪大了。宋载阳仿佛有感应似的,正好在白念吐槽的时候回头,定定地看她。
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白念魂儿都吓没了一半,揣好观照镜,慢吞吞地跟上去了。
维持着一个刚好能看见的距离,嘴里念念有词:“奇奇怪怪……跟着我干嘛……不是,我跟着他干嘛?奇奇怪怪……”
白念偷偷打量那道即使一个人在夜间行走也要保持孤傲,散发可怕气息的背影,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像刚刚对着天空掐月亮一样把他框在两指间,然后骤然捏住。
哼哼,也不怎么样嘛。
白念刚得意一会儿,阴凉的感觉冷不丁蹿上脊背。她做贼似的瞥瞥路旁两侧,再回头望去——
之前没注意,这条路好像是有点黑,这会儿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一阵阴风刮过,白念一个激灵,抱紧双臂,脚下走快了两步。
宋载阳似有所感,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就见白念小碎步向前快跑着。本想开口再说两句什么,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吸入了一口冷气。
他颤抖着把那口气吐出来,化为一声叹息:
“真的要背叛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