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相阁待的几日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也是时候返回赤灵宗。
白念整理了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仍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如果万相阁真的只是想求一方净土不馋和两族纷争,就不存在与宋载阳勾结。可事实上他们确实伪造身份帮他潜入人族,这又是因为什么?是受他蒙骗还是另有所图?
偏偏对此事尊者态度模糊,看廖图他们的表现,又不像知道宋载阳就是妖王的样子。
不知道他们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万相阁肯信任宋载阳。
但既然答应保守秘密,也就不能借此揭穿宋载阳的身份。
白念暗自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来这一趟能解决问题,没想到问题更多了。抓不到宋载阳的把柄,又蹦出一个神器之主。
回程的路上,白延察觉她有顾虑,宽慰她不必太过忧心,有什么事都交给他处理就好。
白念深深地看着这个本该熟悉又确实陌生的男人。她想起观照镜,想起紫荆以及尊者对她说过的话。
这不是她的哥哥。
真的不是吗?
他们没有共同相处的回忆。这里的白延没有救她于水火,没有因为她怕黑而彻夜守在床边,没有发誓对她以命相护。他不会唤她一句“阿念”,更不会在归来时为她带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白念喜欢什么,畏惧什么。
就连白念她自己也不敢断定这个白延会因为什么事情开怀,又为谁而生气。
可是……这个人跟她的哥哥一样善良,一样心怀正义,一样对她很好。只是因为没有那些记忆,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吗?
既然上天让她来到这,那么此世的命运,是否也被她牵动,受她影响?
白念攥紧拳头。或许不管她身在何处,世界如何变换,她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白念依然希望白延平安幸福。
打定主意后,白念就想要尽可能做一些尝试。
可一连几日,观照镜那边毫无动静,白念试了许多方法,像当初一样把血滴在上面都没能打开两边通道。
看来如果紫荆不想,她是没办法独自产生连接的。
这边的宋载阳她搞不定,对面的紫荆又对她不理不睬,这不由让白念更加焦躁。
这时,赤灵宗内又流传起了另一个消息。
白延要和梁元珊成亲了。
原来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一瞬间沉入谷底。
白念沉默着,嘴唇开合几次,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世居然要从别人那里听闻你的消息,我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外人,抱着仅我可知的念想,独自支撑下去。”
白念在深夜里对着观照镜喃喃自语,哪怕知道对面不会有回应。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人可以倾诉。
命运告诉她这才是原本的轨迹。她没有可以相伴一世的亲人,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该再成为别人的阻碍。
倘若拥有的代价是失去,那么支撑的意义是什么呢?
失去父母之后,她别无长处,作为白延的妹妹,她相信自己始终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
哪怕她有诸多缺点,哥哥永远是她的哥哥,会在她不安时拍拍她的头说一辈子陪伴她,保护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是她把这唯一的念想攥得太紧,又配不上这样美好的一切,于是失去了最后一点梦幻泡影。
不久后,赤灵宗上下都为将近的喜事准备起来。因为成亲大典的场地定在赤灵宗,千云门门主带了许多人来送亲。以后两个门派便是亲家,这会儿都是热络闲聊着,门派上下呈现一片喜庆之景。
宋载阳自从上次和白念交谈过后,真的像说好的那样,只当做一场误会,即使回到赤灵宗也再没出现在白念面前。
但因为宗门在筹备成亲大典,他反倒闲了下来,有时间在宗门内踱步。
一个上午过去,却越发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思来想去,最后停在白念的住所外。
拳头被捏紧,脚却像生了根,宋载阳扯扯嘴角,没想到自己也有犹豫不决的一天。
常依观察他许久,见他杵在院外不说话也不走,按捺不住出来询问。
“白念吗?”不知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听到答案的常依有点惊讶,“她下山好几天了。前段时间看她郁郁寡欢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你是说,这几天她都没回来?”宋载阳心中的不安被加倍放大,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被他不露痕迹地藏到背后。
被遗忘的记忆回笼。
今天……是她父母的祭日。
那根紧绷数月的弦终于崩断,发出震耳欲聋的难听声响。
日落时分,若木镇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却不让人感到热闹,人人都赶着天黑之前回家,步履匆匆。宋载阳穿过一道道身影,与一座座屋舍擦肩而过,试图辨认陈年记忆中斑驳宅邸的位置。
他偏过头,许久未发作的头疼竟在此时缠上,如影随形。
不知道谁的身体骤然撞上他。他要走,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拦着他,叽里咕噜的骂着什么。
嗡鸣的疼痛像一双巨手扼住他的咽喉,只予他一点稀薄的空气,让他时刻都处在窒息的边缘。
宋载阳的眸中染上阴翳。
干脆把街上这些人都杀死好了。
转瞬间宋载阳的手已经抓住那人的脖子,眼看着皮肉逐渐凹陷,青筋爬满,似乎疼痛也随之消减。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突兀地闯入耳中。宋载阳立刻警惕转头,狠厉的目光直接射向声音来源。
认清是个几岁的孩童后,手上的力道猛地松懈下来。
扎着丸子头的女童哭得撕心裂肺,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宋载阳眼中骤然恢复清明,这才注意到方寸之间挤满了人,大家惊疑不定地围观这一幕。
被掐住脖子险些丧命的男人激烈地呛咳,憋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惊惧,还没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先一把拉过女童藏在怀里。
宋载阳视线落在紧紧相拥的父女俩身上,至多一眼,便埋下头一声不吭地挤开人群,快步离开现场。
不应该在这里暴露的。比起懊恼,他更庆幸方才有那个女童在场。
思及此,他又下意识回头遥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想看到什么。然而人群已被冲散,只能望见一张张陌生的脸孔。
夜幕降临,宋载阳披着黑夜悄无声息地远离人流,视觉和听觉在变化的环境中沉寂下来,其他感官便会更加敏锐。
风起时,一抹清淡幽香钻入鼻尖,宋载阳顺着风的来处寻见蝶状的花朵。
不自觉走到树下,摘下一朵五瓣花。长长的花瓣舒展着盛放,花冠紫红,仿若蝴蝶翩然。
若在白天欣赏,定当是簇簇鲜艳的。
“我的家乡每逢春季就会盛开这样的花,风吹花落,满庭院都是紫红。我小时候贪玩,每每出门迷了路,寻着花香也总能回到家。”
这就是她说的独一无二的花吗?
宋载阳将手中的花捏碎,花汁溢在掌心也毫不在乎。
他顺着花香走了许久,那座旧宅邸终于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宅子已经废弃多年,再看不出往日光鲜,白色封条半贴在门上,被宋载阳一把撕下。
推门而入的瞬间,陈旧到仿佛生了锈的血腥味就如恶鬼见到活人般兀自缠了上来,就像当年死在宅子的冤魂从未消散一样。
难怪废弃这么久都无人居住。
稍微感受一下就知道这里并无活人气息,但院内明显有被清扫过的痕迹,不但不见落叶灰尘,翻倒的家具都被扶了起来。
宋载阳闭目思忖,周遭令人不适的血腥味竟似对他毫无影响。
“吱呀——”
大门再次被推开。宋载阳与白念对视上的一瞬间,两人齐齐愣住。
白念今天穿的比她在赤灵宗的弟子服还要素,头发只简单地用发带缠到头顶,方便干活。她进门时小臂上还挎着一个篮子。
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凝固在原地,然后便是眼神乱瞟,肉眼可见的慌乱。
院中的石桌石凳早被清理过,宋载阳径直坐下,理理衣摆:“别站着了,过来坐吧。”
白念只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宋载阳倒是比她还像这里的主人。
没有可供逃跑的余地,白念盯着脚尖沉默片刻,提着篮子忧心忡忡地上前,十几步的距离硬是走出千里之外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载阳没回话,下巴微抬,示意她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篮子里是什么?”
没有办法,白念咽了下口水,慢慢把篮子挪到桌上。
白布掀开,里面是一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还有一盏河灯。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身世?”白念眼神闪躲,因此没注意到宋载阳短暂的停滞。
“今日不是我错认了?”
顾不上话语中的调侃,白念迟疑着点头,继而又摇头,一言不发。
像是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宋载阳自然地接过她上一句话头:“以前,每年今日你都会躲着不见人。后来长大一点就看不出异常了。”
“不是的。”
“什么?”宋载阳没听清。
白念小声反驳道:“以前有人陪我的。”所以我可以尽情展露自己的脆弱。
白念说完又有些后悔,以前的人不会再来陪她了。于是话题再度停滞。
“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想问清楚,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明明是她想套话,结果总是反过来。他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白念瞄了一眼宋载阳,“我想去上柱香。”
白念去祠堂了。宋载阳没有跟上。
父母的牌位是白念新刻上去的。这越发验证了白念心中的猜想——只要还在人界生活,她不可能不来祭奠父母。但这几天,宅邸的一切都由她重新打理过。
“爹,娘,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来见你们。女儿没用,不仅没能为你们手刃仇人,就连自己也……”
“为什么遇上这些事的人是我呢?我好累,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下场。我不想死!”
“哥哥,哥哥也不认识我了,没有人帮我,我真的……好想你们……”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有在逝去的亲人面前,白念能无所顾忌地展现自己的脆弱,可她又不允许自己拥有太多脆弱。
哭哭哭,就知道哭。白念你要是不那么软弱就好了。
白念用力抹去泪水。哪怕此时此刻,门外依然有一个宋载阳在虎视眈眈,容不得她躲起来。走出这间屋子,她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对付这个敌人。
夜已深了,屋子里仅有几盏烛火照明。所有哀怨的心迹都只能由她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独自品尝。
白念没想到宋载阳会静静地在门外等她,等她整理好自己,再无言地离开。
大门一关,十几年前的旧事也再次尘封。好似每到这一天的夜晚,街上总是静悄悄的,或许这样惨痛的记忆并没有被真正忘记。
白念走在这黑漆漆的街道上,没来由生出一股怨气,对这不寻常的寂静,对宋载阳出乎意料的沉默,更对自己的不争气。
于是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我’回来祭拜?”
宋载阳看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你是怎么看待你的故人的?”
这下轮到宋载阳不答了。
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白念僵硬地勾起唇角:“你看,我们都不愿对对方坦诚相待。”
“因为害怕。”
“什么?”白念愣住了。
宋载阳像是陷在某种情绪里,自嘲一笑:“害怕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白念有些不安地抠着手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兴许是从宋载阳口中听到“害怕”二字实在太过骇人。
“她说,人族有一种美丽的花,她已经许久未见,等花期过了,她就会回来。”宋载阳突然停下,看向白念,“你觉得她会吗?”
妖境没有盛放的美丽鲜艳的花,她想回家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尽管如此,宋载阳还是在她磨了许久之后才答应。
只有这件事,他没办法像做其他决定一样果断,却没想到她一去,果真没再回来。
白念咽了咽口水。
她想,这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只是她没法回答。
因为宋载阳说的那个人,远在镜子的另一端。而现在这具身体里的她,站在镜子这端的她,讨厌妖族。
“宋载阳。如果你只安心待在妖境里的话,她会回去的。”
白念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痛恨。就算眼前的宋载阳跟杀掉她的妖王不一样,就算宋载阳现在表现出一点好心,她的过去难道能被轻易抹除吗?宋载阳难道会放过人族吗?
别开玩笑了,宋载阳是妖王啊。他与人族只会不死不休。
她也是人,还是他绝对要杀死的人。
死亡的感觉,鲜血流尽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尝得更深刻。
白念脸上满是决绝:“你千不该、万不该,踏入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