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的确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庇佑,但也可能带来反噬。”
这是白延从尊者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句警示,一个接一个的信息令他应接不暇,以至于毫无所觉地被白念赶出门外,眨眼间已经回到了万相阁。
白念自然是要留着问铜镜的事情,白延也没有非要跟着听的意思。而在等待的间隙,白延出乎意料地遇上同样来找尊者的宋载阳。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戒备,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很奇怪,明明已经知道万相阁最大的秘密,白延仍旧摸不透也放不下宋载阳身上的疑点。
他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廖图,相信应砂,宋载阳却似乎跟他们并不一样,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堵得人难受。
“少宗主留在这还有事吗?”
明知故问。
白延心里不屑,面上还是淡淡回应:“我在等人。”
“哦,”宋载阳嗤笑一声,“如果她需要你等就不会把你赶出来了不是吗?”
白延蹙眉看向宋载阳,不急不躁:“她并未让我先行离开。而且让她一个人面对你,我不放心。”
宋载阳面色微沉,眼神变得犀利:“少宗主总是这么爱管人闲事吗?是否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在质疑我之前,你不如先把自己摘干净。”白延步步紧逼,“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蛇妖如此畏惧?接近白念又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啊,白念知道,你去问她?”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门突然被打开,话题中心人物猝不及防出现,打破了对峙的氛围。
“你们?”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白念,目光中投注了不同又相似的情绪。
被略显紧张的局面惊到,白念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没人说话,沉寂在三人之中爆发。
宋载阳绕过白念,兀自走向门内。白延给了白念一个眼神,转身下楼。
白念看看前方,又看看身后,莫名紧张地跟在白延身后,快速离开。
等白念走到身侧,白延就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关切地询问:“怎么样,尊者怎么说?”
白念欲言又止,随即想到在密室里尊者对她说的话,失望地摇摇头。
白延敛去眼底神色:“没事,慢慢摸索,总会知道的。”
白念并不是一无所获,只是没想到连尊者都没法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观照镜,观照自我,窥见天地。
尊者说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运与灾祸,更没有平白无故的缘分。任何一项馈赠都携带它自身的因果,他人难以干涉。
尊者没有详细说明,但在听说她从镜中看见画面时却是欣慰的。白念便把它当作是值得期待的好事。
观照镜所见是万千虚假中唯一的真实,它是自我本真模样的映照,喜欢也罢,讨厌也罢,都得接受。
从“看见”的那一刻,命运已被连通,环环相扣。白念每次试图破局寻找关键时都恨自己太笨,参悟不透。
究竟是她透过镜子看着紫荆,还是紫荆利用镜子创造了她?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亦或两个都是真实?
尊者对此也给了她一句警言:“要时时审视,却不要日日观测。”
白念并不总是能看到镜子对面的,与另一个世界的感应时强时弱,但有了更多疑惑,白念还是难以自拔地沉浸于对铜镜另一面的探索和它传递的信息。
“所以你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和妖族扯上关系?”
紫荆一副被点燃的样子:“妖族怎么了?救我的就是妖,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我不管仙门给你灌输了什么想法,知恩图报你得懂吧,要是敢在我的世界伤害我的恩人,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也许是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换回来,紫荆总算愿意吐露一点自己的过去,以换取之后的合作,对她的态度却还是那么嚣张。但同样,白念也拿她没有办法。
白念学着她虚张声势:“那你也得保护好我哥哥!他也是我最大的恩人,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紫荆简直无法理解:“他那么大个人了还需要我来保护吗?”
“他、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刀枪不入的。他受了伤,根本没有痊愈,还一直瞒着我。你要对他好一点,让他好好养伤,我柜子里有制好的丹药,记得给他送去……”
“知道了知道了。”紫荆随口敷衍两句,转头又在白念看不到的地方一边翻着满地书籍,一边小声抱怨。
白念见她迟迟不说话,察觉一丝不对劲:“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紫荆终于大发慈悲地拿起铜镜,笑意盈盈道:“干什么?喏,这把小刀你不陌生吧?”
白念瞳孔微缩,慌忙移开眼:“我……用来防身的呀。”
紫荆手上转着刀,不忘上下打量着白念:“不用骗我,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不用太感谢我。”
“等等!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帮你‘换’一个身体咯,不知道你怎么过的这憋屈日子,反正我可不会再任人欺负!”
白念眼尖地看出紫荆眼中狠厉,不由大惊——她是真的打算实施,不是说着玩的!
管不了那么多,白念急忙张口,发出一个“不”的音调。
“阿念——”清脆的声音传来。
白念脑袋嗡的一下,什么想法都消散掉,耳边只剩下紫荆“啧”了一声,“阴魂不散。”
白光闪过,画面就这样消失在眼前,白念对着恢复正常的镜子兀自红了眼眶。
她有多久没听哥哥这样喊她一声“阿念”了?
午夜梦回,全是狰狞的刀剑没入血肉的哀嚎,以及死前最后一刻听到来自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喊,喊她的名字。
扭曲变调的嗓音一刻不停地环绕在脑海,好像昭示着她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段平淡的日子,再也听不到哥哥温柔地对她说“阿念,别怕”。
白念其实很害怕火。大火烧毁了她的家,带走了爹娘的尸骨,给她留下满目疮痍。
她从未向人说起,仿佛她没有察觉哥哥越来越少地在她面前使用灵力。就像她也从未说起,在她黑暗困苦的往日里唯一所能依赖的也是那束温暖又明亮的火焰。
我还能再回去见到你吗?
烈日当空,赤灵宗内,紫荆坐在一棵树下摇着蒲扇,一群小豆丁背着筐子目不斜视从她眼前经过。
紫荆眯着眼,朝那群小孩子喊道:“小孩!有没有礼貌啊,见到我都不打声招呼。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赤灵宗未来宗主的妹妹。你们还不趁现在赶紧巴结我,我可以提携提携你们。”
小弟子们个头不高,但一个个都熟练地干着活,对于紫荆的话撅起嘴充耳不闻。
“你们再辛苦忙碌个十年二十年,还不是给人烧柴挑水,命运得靠自己争取的知不知道?比如现在,你们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们一个寒冰诀,驱散暑热,怎么样?”
紫荆并没有指望这群小豆丁来求她,只是经常来找这些小孩闲扯。
赤灵宗里的生活属实无趣,消息打探不到,说话又没人理她,修炼……这破体质更是想都别想,白延还不给她下山!
说起来在这边待了这么久,神器的事情还是没有着落,原以为“白延的妹妹”这个名头有多好用呢,结果连个小孩都骗不到。
这时几个女弟子互相搀扶着上山,一眼就在茫茫月白色中看见一袭紫衣气焰嚣张的紫荆,气不打一处来。
“白念!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来扶一下人!”
紫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估摸着她们又跟妖族打架了。
近期宗门内人员流动特别大,也跟外面紧张的局势有关,时不时就有妖族作乱的消息传来,今天去东边,明天去西面,受伤的都快赶不上医治的。
紫荆搀着一个叫丁宜的女弟子,另一边搭着丁宜胳膊的常依急切地询问:“有疗伤的丹药吗?”
“有啊。”
常依有些不耐烦:“那还不快拿出来!”
紫荆咧着嘴笑:“都送给白延了。”
“啊?那你不会去熬点汤药吗?”常依无语到话都差点说不利索。
“不会。”紫荆维持着一个固定弧度的微笑。
她可没瞎说,她真不会。
而且……看这伤势,在床上躺个把月就痊愈了,没有性命危险。
她要是还待在妖境,这种程度的伤神君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要是三天之内还没有出门走动,家底都该被掀了。
唉,有点想神君了,不知道他还犯不犯头疼。还有阿花和小敏,她不在,那两个傻姑娘会不会被其他妖欺负啊?
紫荆神游天外,常依骂她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金以菱进门时一下就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呛到,皱着鼻子不悦地扫视一圈,在紫荆面前停下。
“白念!我找你好久。快跟我出去!”
紫荆也被浓重的药味熏得头晕:“人手不够,忙着看药呢。”
其实不忙,添添柴火,等时候到了把药端出去就行。
但她不喜欢有人来势汹汹不分青红皂白地命令她。什么玩意儿,她们很熟吗?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命令她的只有神君。
金以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把人拉出来。紫荆努努嘴,最后还是收回了动手的念头。
算了,她也不是很想在药庐待着。
走到无人的僻静处,金以菱还不放心地设了一个隔绝探查的结界。
紫荆扯扯嘴角:“什么事啊?”
确定没问题后,金以菱才谨慎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方法怎么样?”
“啊?”
“就那个秘术!”
紫荆眼睛一转,恍然大悟。原来她房间里那些书是这么来的。
“我还在考虑。”
“我可告诉你,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就只有这一次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白延对你是好,但他一个人又能对抗多少人呢,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也会一脚把你踢开。你听听外面人是怎么骂你废物,怪你阻碍白延的路的!”
被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任何人都不会好受。但紫荆此刻却更在意金以菱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一番话。
她修不修炼秘术跟金以菱有什么关系,这么着急,难道是她想的那样?
果不其然,金以菱见她不说话当她是动摇了,立马又好声好气地劝:“只要你肯努力,白延一定会对你另眼相待的。而且过不了多久他和梁元珊都要赶去战场面对妖族大军,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再犹豫可就来不及了!”
紫荆听她提到这两人心中冷笑,故意问道:“可是秘术要用到的材料怎么办?”
“放心,我都会准备好。我想办法带你下山,你只要提前布好阵法等着就行。”
这目的再明确不过了,拿她来借刀杀人,出事再由自己顶锅,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她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妄图用这个拿捏她只能算这个人倒霉。
刚好,她需要的材料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