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醒在霜色与金红交织的晨光里。
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插一面玄底赤龙旗——这是御赐的仪仗,与朔方军的苍狼纛并列飞扬。
城门至都督府的青石主道,铺上了新制的猩红毡毯,两侧每隔五步立一名玄甲卫,盔明甲亮,红缨如血。
城中百姓早被官府告知:“宁远伯大婚,天家恩典,万民同庆。”
沿街店铺檐下皆悬红绸,粮铺前发放粗麦饽饽,酒肆分赠薄酒——所有用度,皆出自李景成自广宁拨来的特别款项。这不是收买人心,而是昭告天下:
在辽东,李家的喜事,便是万民的恩赏。
都督府门前广场,景象更为慑人。
三百精锐家丁,皆着新制山文甲,外罩织金红缎比甲,分列仪门两侧。他们身后,是李景成从广宁带来的一百“铁浮屠”重骑,人马俱披重甲,肃立如铁塔,只在面甲缝隙中露出灼灼目光——这是李家压箱底的精锐,寻常绝不示人。
广场东侧高搭彩棚,设百官观礼席。
辽东都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要员,各卫所指挥使,乃至察哈尔、喀尔喀部遣来的蒙古贵族使者,皆已依序而坐。席间不见交头接耳,唯有敬畏的沉默。
这一切的中央,是那座重新妆点的白虎节堂。
堂前九级石阶,铺上了完整的白虎皮。
檐下悬挂十八盏琉璃宫灯,即便白日里,内中儿臂粗的红烛亦长明不熄。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前两侧新立的双阙——以整根铁力木雕成蟠龙,龙首高昂,口衔明黄绶带,上书御笔:“文武协和,共固北疆”。
辰时末,城外传来九声号炮。
辽阳北门洞开,一队约二百人的骑队如赤云般席卷而来。为首者年过五旬,身着御赐蟒袍,外罩紫貂大氅,面容清癯而目光如电,鞍边悬着一柄三尺余长的乌木镶金马鞭——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景成,亲离广宁大本营,赴长子婚礼。
他在都督府仪门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老态。
李如松已率辽阳文武跪迎。
李景成目光掠过儿子,未作停留,径直走向彩棚主位。沿途官员将领纷纷深躬,他仅微微颔首,直至主位坐定,才抬手:“都起罢。”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广场上所有细微的声响。
钦差仪仗至。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亲捧明黄圣旨,三十六名锦衣卫力士抬着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
赏赐之厚,令围观者咋舌:
赐李如松:御用“秋水”剑一柄,辽东军费加拨三年,麾下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赐王居安:东海明珠一百零八颗,江南云锦二十匹,赤金头面全套,破格赐“忠勇伯夫人”诰命。
赐宁远伯府:御笔“柱石千秋”匾额,准建四柱三间冲天式牌坊于府前。
赏赐陈列于府门前临时搭建的“天恩台”,阳光照在明珠金玉上,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
张宏对候在府门前的李如松微笑道:“宁远伯,皇爷说了,辽东的安稳系于你一身。这婚事,务必要办成‘大明边镇第一婚’,给天下人看看,何为皇恩浩荡,何为将门荣光。”
李如松单膝跪接圣旨,蟒袍下摆铺展在红毯上:“臣,万死难报天恩。
巳时三刻,迎亲车队至。
这一次,车队前方有二十四名锦衣卫开道,后有八十名李府家丁持节护送。
王居安所乘的,已非青幔车,而是一辆八宝琉璃顶、朱轮华盖的御赐婚车,车前悬着两盏明黄宫灯。
车至仪门,帷幕掀开。
王居安终于着上了那身嫁衣。
正红天霞锦,金线绣百凤朝阳,裙摆展开可铺满半间厅堂。头戴九翟四凤冠,珠翠累累,正中一枚鸽卵大的东珠,光晕流转。面上妆容精致,唇染胭脂,眉心贴着赤金花钿。
车帘掀开时,先映入百姓眼帘的,是一顶坠满珍珠流苏的龙凤呈祥红盖头。
厚重的织金锦缎,边缘绣着连绵的云纹,长长流苏垂至腰际,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将新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王居安在这片密不透风的红色里,只能透过织物的细密孔隙,看见模糊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
她几乎被这身重量压得窒息,却在脚踏上猩红毡毯的瞬间,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隐约间看见了李如松。
他今日着大红织金蟒纹袍,玉带梁冠,立在朱门正中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深邃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虽未看清脸,从远处看,身形不像李逵。还好还好。’’
白武节堂内,香烛高烧。
王居安垂眸,视线所及只有自己脚尖前一方猩红的地毯,以及手中那段连接着另一个人的红绸。
她能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力道——沉稳,略带紧绷,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跪——”
她依礼跪下,盖头的流苏扫过手背。三拜九叩,每一次俯身,眼前那片红色便随着动作晃动,耳畔珠翠轻响。
李如松跪在她身侧。
夫妻对拜时,两人相对躬身。
距离如此之近,李如松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被红绸和熏香包裹的淡淡气息。而他的视线,正正对上她盖头前端垂下的珍珠串——串珠缝隙间,他隐约看见她下半张脸的轮廓,那抹胭脂染红的唇,紧抿着。
“礼成——!”
欢呼声震耳欲聋。李如松直起身,红绸一紧,牵引着她往后堂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红盖头,眼底深处,心中某种磁场的暗涌,正悄然翻腾。
夜晚。栖梧院主屋,红烛高烧,合欢香浓。
王居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龙凤呈祥盖头。
珍珠流苏沉沉垂着,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能闻见自己身上熏染的淡淡兰香,也能感觉到——指尖冰凉。
‘‘雪樱…素禾。你们在外面吗。’’王居安挑起盖头。观察四周。
她发现这房间里只有自己。
‘‘妈的,这古代结婚,新娘一顿饭都吃不着。任务就是得等着这些新郎来掀盖头。’’
‘‘我可受不了。我得找口吃的’’
‘‘这衣服怎么这么重啊。真累赘。’’
王居安在这屋里搜罗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回头将视线锁定在床上。
‘‘枣,核桃,花生。’’
‘‘全都是坚果。那也比没有强啊。先吃口吧。’’
于是王居安就开始坐在床头吃起了坚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军靴特有的节奏。
‘‘完了,这李逵老公要来了。彻底完了。’’
王居安慌忙扔下手中的枣,将盖头盖上。试图营造什么也没发生的氛围。
等待的片刻,王居安脑海里就想象这个活阎王的样子。山海经里的妖兽,铁皮一样脸。巴掌大的刀疤。
然后将袖口早就藏好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没事的,没事的。他要是强上你。就捅他。王居安’’
可是,他人高马大的,这也不行啊。
不管了。防不了身,我就对准自己吧。新婚第一日。他也不能看着我死吧
脚步声在门前停顿片刻,然后,房门被推开。
冷风卷入,烛火摇曳。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
李如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抹端坐在床边的红色身影上。
红盖头垂着,珍珠流苏纹丝不动。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走进来。
一步一步。
离她越近,他看得越清楚。
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攥着袖口。袖口的布料被攥得起了褶皱,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把袖口撑出一道不显眼的轮廓。
刀。
李如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在害怕。
可他想起那天街上的她。
站在刀剑中间,昂着下巴,用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着他的轿子。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一步不退。
还是这么莽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恼怒。
是……欣喜。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手,还攥着袖口,攥得死紧。
她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想笑。
杀马那天可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手,想掀开盖头。
指尖触到盖头的边缘,却顿住了。
他就要面对她了。
这次是直面她。
不是隔着轿帘,不是远远看着,不是从飞云口中听说。
是她,就在他面前,盖头掀开之后,四目相对。
忐忑。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现在,他确实有些。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头。
烛光倾泻在那张脸上。
她眨了眨眼,抬起眼睛看他。
然后她愣住了。
烛光下,她的肌肤白得晃眼,胭脂染过的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想了二十多日的脸。
红嫁衣衬得她比那天街上更加惊艳。乌发梳成繁复的髻,凤冠珠翠压着,可那些珠光宝气,在她那张脸的容光面前,都成了陪衬。
她坐在那里,一身红妆,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出了神。
还是那么美。
王居安完全懵了。
预期的刀疤、歪鼻、凶光……一样也没有。
烛光流淌过的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如刀削斧刻般分明。肤色是久经风沙的深麦色,非但不显粗糙,反而衬得五官愈发清晰硬朗。
眉骨略高,投下深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此刻,那眼中没有暴戾,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专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
这是活阎王?
这是传闻里那个身高八尺、脸像黑铁皮的怪物?
长成这样……
长成这样……
我穿越过来嫁给你,好像也不亏?
她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那道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脸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他怎么这么看人?
她垂下眼,又抬起,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将、将军好。”
声音有点抖。
她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李如松也意识到自己看得太明显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她脸上飘。
飘到她眨眼的动作,飘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飘到她抿紧的嘴唇。
那些小动作——和那天街上,一模一样。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王居安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目光开始四处乱飘。
飘到地上,看见那些碎屑。
花生壳,核桃皮,散落一地。
李如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什么?”
王居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床上的。我、我将床上的坚果吃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如松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一脸诧异。
“怎么吃那个?”
王居安抬起头: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一天都没吃饭了。”
李如松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脸颊。
他努力压制住嘴角。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王居安愣在那里。
什么意思?
嫌我没出息,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又被推开了。
李如松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进来,放在桌上。
托盘里几碟点心,一碗热汤,一盘切好的熟肉,还有几个饽饽。
王居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就往桌边跑。
可那身嫁衣太沉了,裙摆太长,她跑了两步,一脚踩在裙角上,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李如松扶着她,低头看她。
王居安的脸腾地红了。
“谢、谢谢将军……”
李如松松开手,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王居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饿了一天,那点斯文早就忘了。筷子动得飞快。
李如松在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吃,看着她满足的表情,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渍。
那些孔嬷嬷教的饭桌礼仪,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她吃着吃着,忽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怎么还在看?
她放下筷子,努力挺直背脊,摆出端庄的样子。
“吃完了?”
“嗯。”
“吃饱了?”
“嗯。”
李如松点了点头。
“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吧。太重了。”
他顿了顿。
“刀也放下吧。我不碰你。”
王居安愣住了。
他发现了?
她下意识看向袖口——明明藏得好好的,他怎么知道的?
手一松,那把匕首从袖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居安的脸红透了。
她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说这是防身的?说她怕他是怪物?
可人家刚才还给她拿吃的,接住没让她摔倒,现在又说“不碰你”。
她低下头,把那把匕首捡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如松没有再看那把刀。
两个人又坐回床上。
沉默。
又是沉默。
这次是李如松先开的口。
“今日府上人多。”他说,声音不高,“你先歇息吧。我夜深再去书房睡。”
王居安抬起头看着他。
书房?
他要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传闻里那么凶。
“将军。”她开口。
李如松看着她。
“我知道你本无意与我成婚。甚至您还会有些厌恶我,因为您并不喜欢我们王家,这我是知道的。”她说,
李如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既然我们都是迫于形势,”王居安继续说,“您放心。我定会识时务,不会做有损将军的事。也会在外人面前,努力扮演好您的妻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给我拿吃的。”
李如松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听着她那些话。
无意成婚。
扮演好妻子。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
“将军。”王居安又叫住他。
他停下。
“太晚了,”王居安指了指床,“就在这里睡吧。我们把枕头放中间,谁也不越界。”
李如松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烛光里,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满足,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王居安赶紧爬上床内侧,把枕头摆在中间,划出一道界线。
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很大的空隙。
沉默良久,二人都各怀心事。
王居安忽然开口:
“将军有心爱之人吗?”
“没有。’’
王居安等了一会儿,又问:
“那以后将军找到心爱之人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
“……为何?”
“因为我会给她让出位置,让你们在一起。”王居安说,“到时候,将军能不能让我走?”
李如松沉默了很久。
“走去哪?回京城?”
“不是。”王居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的,“我带着雪樱和素禾,隐姓埋名,游山玩水。”
她说:
“告诉将军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既然嫁给你,我们以后总是要在一起相处的,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
黑暗里,李如松看着帐顶。
让出位置。
隐姓埋名。
游山玩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落。
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妻子的位置。甚至,
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
王居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话,便闭上眼睛。
‘‘那就谢谢将军啦。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她不知道,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夜,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
烛火还亮着。
李如松侧过身,看着她。
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让出位置?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转了一遍。
想都别想。
他又躺回去,望着帐顶。
她会知道的。
哪儿也去不了。
总有一天,她要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