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各自盘算

辽阳城醒在霜色与金红交织的晨光里。

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插一面玄底赤龙旗——这是御赐的仪仗,与朔方军的苍狼纛并列飞扬。

城门至都督府的青石主道,铺上了新制的猩红毡毯,两侧每隔五步立一名玄甲卫,盔明甲亮,红缨如血。

城中百姓早被官府告知:“宁远伯大婚,天家恩典,万民同庆。”

沿街店铺檐下皆悬红绸,粮铺前发放粗麦饽饽,酒肆分赠薄酒——所有用度,皆出自李景成自广宁拨来的特别款项。这不是收买人心,而是昭告天下:

在辽东,李家的喜事,便是万民的恩赏。

都督府门前广场,景象更为慑人。

三百精锐家丁,皆着新制山文甲,外罩织金红缎比甲,分列仪门两侧。他们身后,是李景成从广宁带来的一百“铁浮屠”重骑,人马俱披重甲,肃立如铁塔,只在面甲缝隙中露出灼灼目光——这是李家压箱底的精锐,寻常绝不示人。

广场东侧高搭彩棚,设百官观礼席。

辽东都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要员,各卫所指挥使,乃至察哈尔、喀尔喀部遣来的蒙古贵族使者,皆已依序而坐。席间不见交头接耳,唯有敬畏的沉默。

这一切的中央,是那座重新妆点的白虎节堂。

堂前九级石阶,铺上了完整的白虎皮。

檐下悬挂十八盏琉璃宫灯,即便白日里,内中儿臂粗的红烛亦长明不熄。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前两侧新立的双阙——以整根铁力木雕成蟠龙,龙首高昂,口衔明黄绶带,上书御笔:“文武协和,共固北疆”。

辰时末,城外传来九声号炮。

辽阳北门洞开,一队约二百人的骑队如赤云般席卷而来。为首者年过五旬,身着御赐蟒袍,外罩紫貂大氅,面容清癯而目光如电,鞍边悬着一柄三尺余长的乌木镶金马鞭——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景成,亲离广宁大本营,赴长子婚礼。

他在都督府仪门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老态。

李如松已率辽阳文武跪迎。

李景成目光掠过儿子,未作停留,径直走向彩棚主位。沿途官员将领纷纷深躬,他仅微微颔首,直至主位坐定,才抬手:“都起罢。”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广场上所有细微的声响。

钦差仪仗至。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亲捧明黄圣旨,三十六名锦衣卫力士抬着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

赏赐之厚,令围观者咋舌:

赐李如松:御用“秋水”剑一柄,辽东军费加拨三年,麾下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赐王居安:东海明珠一百零八颗,江南云锦二十匹,赤金头面全套,破格赐“忠勇伯夫人”诰命。

赐宁远伯府:御笔“柱石千秋”匾额,准建四柱三间冲天式牌坊于府前。

赏赐陈列于府门前临时搭建的“天恩台”,阳光照在明珠金玉上,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

张宏对候在府门前的李如松微笑道:“宁远伯,皇爷说了,辽东的安稳系于你一身。这婚事,务必要办成‘大明边镇第一婚’,给天下人看看,何为皇恩浩荡,何为将门荣光。”

李如松单膝跪接圣旨,蟒袍下摆铺展在红毯上:“臣,万死难报天恩。

巳时三刻,迎亲车队至。

这一次,车队前方有二十四名锦衣卫开道,后有八十名李府家丁持节护送。

王居安所乘的,已非青幔车,而是一辆八宝琉璃顶、朱轮华盖的御赐婚车,车前悬着两盏明黄宫灯。

车至仪门,帷幕掀开。

王居安终于着上了那身嫁衣。

正红天霞锦,金线绣百凤朝阳,裙摆展开可铺满半间厅堂。头戴九翟四凤冠,珠翠累累,正中一枚鸽卵大的东珠,光晕流转。面上妆容精致,唇染胭脂,眉心贴着赤金花钿。

车帘掀开时,先映入百姓眼帘的,是一顶坠满珍珠流苏的龙凤呈祥红盖头。

厚重的织金锦缎,边缘绣着连绵的云纹,长长流苏垂至腰际,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将新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王居安在这片密不透风的红色里,只能透过织物的细密孔隙,看见模糊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

她几乎被这身重量压得窒息,却在脚踏上猩红毡毯的瞬间,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隐约间看见了李如松。

他今日着大红织金蟒纹袍,玉带梁冠,立在朱门正中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深邃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虽未看清脸,从远处看,身形不像李逵。还好还好。’’

白武节堂内,香烛高烧。

王居安垂眸,视线所及只有自己脚尖前一方猩红的地毯,以及手中那段连接着另一个人的红绸。

她能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力道——沉稳,略带紧绷,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跪——”

她依礼跪下,盖头的流苏扫过手背。三拜九叩,每一次俯身,眼前那片红色便随着动作晃动,耳畔珠翠轻响。

李如松跪在她身侧。

夫妻对拜时,两人相对躬身。

距离如此之近,李如松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被红绸和熏香包裹的淡淡气息。而他的视线,正正对上她盖头前端垂下的珍珠串——串珠缝隙间,他隐约看见她下半张脸的轮廓,那抹胭脂染红的唇,紧抿着。

“礼成——!”

欢呼声震耳欲聋。李如松直起身,红绸一紧,牵引着她往后堂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红盖头,眼底深处,心中某种磁场的暗涌,正悄然翻腾。

夜晚。栖梧院主屋,红烛高烧,合欢香浓。

王居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龙凤呈祥盖头。

珍珠流苏沉沉垂着,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能闻见自己身上熏染的淡淡兰香,也能感觉到——指尖冰凉。

‘‘雪樱…素禾。你们在外面吗。’’王居安挑起盖头。观察四周。

她发现这房间里只有自己。

‘‘妈的,这古代结婚,新娘一顿饭都吃不着。任务就是得等着这些新郎来掀盖头。’’

‘‘我可受不了。我得找口吃的’’

‘‘这衣服怎么这么重啊。真累赘。’’

王居安在这屋里搜罗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回头将视线锁定在床上。

‘‘枣,核桃,花生。’’

‘‘全都是坚果。那也比没有强啊。先吃口吧。’’

于是王居安就开始坐在床头吃起了坚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军靴特有的节奏。

‘‘完了,这李逵老公要来了。彻底完了。’’

王居安慌忙扔下手中的枣,将盖头盖上。试图营造什么也没发生的氛围。

等待的片刻,王居安脑海里就想象这个活阎王的样子。山海经里的妖兽,铁皮一样脸。巴掌大的刀疤。

然后将袖口早就藏好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没事的,没事的。他要是强上你。就捅他。王居安’’

可是,他人高马大的,这也不行啊。

不管了。防不了身,我就对准自己吧。新婚第一日。他也不能看着我死吧

脚步声在门前停顿片刻,然后,房门被推开。

冷风卷入,烛火摇曳。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

李如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抹端坐在床边的红色身影上。

红盖头垂着,珍珠流苏纹丝不动。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走进来。

一步一步。

离她越近,他看得越清楚。

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攥着袖口。袖口的布料被攥得起了褶皱,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把袖口撑出一道不显眼的轮廓。

刀。

李如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在害怕。

可他想起那天街上的她。

站在刀剑中间,昂着下巴,用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着他的轿子。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一步不退。

还是这么莽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恼怒。

是……欣喜。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手,还攥着袖口,攥得死紧。

她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想笑。

杀马那天可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手,想掀开盖头。

指尖触到盖头的边缘,却顿住了。

他就要面对她了。

这次是直面她。

不是隔着轿帘,不是远远看着,不是从飞云口中听说。

是她,就在他面前,盖头掀开之后,四目相对。

忐忑。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现在,他确实有些。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头。

烛光倾泻在那张脸上。

她眨了眨眼,抬起眼睛看他。

然后她愣住了。

烛光下,她的肌肤白得晃眼,胭脂染过的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想了二十多日的脸。

红嫁衣衬得她比那天街上更加惊艳。乌发梳成繁复的髻,凤冠珠翠压着,可那些珠光宝气,在她那张脸的容光面前,都成了陪衬。

她坐在那里,一身红妆,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出了神。

还是那么美。

王居安完全懵了。

预期的刀疤、歪鼻、凶光……一样也没有。

烛光流淌过的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如刀削斧刻般分明。肤色是久经风沙的深麦色,非但不显粗糙,反而衬得五官愈发清晰硬朗。

眉骨略高,投下深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此刻,那眼中没有暴戾,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专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

这是活阎王?

这是传闻里那个身高八尺、脸像黑铁皮的怪物?

长成这样……

长成这样……

我穿越过来嫁给你,好像也不亏?

她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那道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脸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他怎么这么看人?

她垂下眼,又抬起,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将、将军好。”

声音有点抖。

她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李如松也意识到自己看得太明显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她脸上飘。

飘到她眨眼的动作,飘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飘到她抿紧的嘴唇。

那些小动作——和那天街上,一模一样。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王居安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目光开始四处乱飘。

飘到地上,看见那些碎屑。

花生壳,核桃皮,散落一地。

李如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什么?”

王居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床上的。我、我将床上的坚果吃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如松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一脸诧异。

“怎么吃那个?”

王居安抬起头: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一天都没吃饭了。”

李如松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脸颊。

他努力压制住嘴角。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王居安愣在那里。

什么意思?

嫌我没出息,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又被推开了。

李如松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进来,放在桌上。

托盘里几碟点心,一碗热汤,一盘切好的熟肉,还有几个饽饽。

王居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就往桌边跑。

可那身嫁衣太沉了,裙摆太长,她跑了两步,一脚踩在裙角上,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李如松扶着她,低头看她。

王居安的脸腾地红了。

“谢、谢谢将军……”

李如松松开手,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王居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饿了一天,那点斯文早就忘了。筷子动得飞快。

李如松在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吃,看着她满足的表情,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渍。

那些孔嬷嬷教的饭桌礼仪,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她吃着吃着,忽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怎么还在看?

她放下筷子,努力挺直背脊,摆出端庄的样子。

“吃完了?”

“嗯。”

“吃饱了?”

“嗯。”

李如松点了点头。

“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吧。太重了。”

他顿了顿。

“刀也放下吧。我不碰你。”

王居安愣住了。

他发现了?

她下意识看向袖口——明明藏得好好的,他怎么知道的?

手一松,那把匕首从袖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居安的脸红透了。

她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说这是防身的?说她怕他是怪物?

可人家刚才还给她拿吃的,接住没让她摔倒,现在又说“不碰你”。

她低下头,把那把匕首捡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如松没有再看那把刀。

两个人又坐回床上。

沉默。

又是沉默。

这次是李如松先开的口。

“今日府上人多。”他说,声音不高,“你先歇息吧。我夜深再去书房睡。”

王居安抬起头看着他。

书房?

他要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传闻里那么凶。

“将军。”她开口。

李如松看着她。

“我知道你本无意与我成婚。甚至您还会有些厌恶我,因为您并不喜欢我们王家,这我是知道的。”她说,

李如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既然我们都是迫于形势,”王居安继续说,“您放心。我定会识时务,不会做有损将军的事。也会在外人面前,努力扮演好您的妻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给我拿吃的。”

李如松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听着她那些话。

无意成婚。

扮演好妻子。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

“将军。”王居安又叫住他。

他停下。

“太晚了,”王居安指了指床,“就在这里睡吧。我们把枕头放中间,谁也不越界。”

李如松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烛光里,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满足,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王居安赶紧爬上床内侧,把枕头摆在中间,划出一道界线。

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很大的空隙。

沉默良久,二人都各怀心事。

王居安忽然开口:

“将军有心爱之人吗?”

“没有。’’

王居安等了一会儿,又问:

“那以后将军找到心爱之人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

“……为何?”

“因为我会给她让出位置,让你们在一起。”王居安说,“到时候,将军能不能让我走?”

李如松沉默了很久。

“走去哪?回京城?”

“不是。”王居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的,“我带着雪樱和素禾,隐姓埋名,游山玩水。”

她说:

“告诉将军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既然嫁给你,我们以后总是要在一起相处的,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

黑暗里,李如松看着帐顶。

让出位置。

隐姓埋名。

游山玩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落。

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妻子的位置。甚至,

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

王居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话,便闭上眼睛。

‘‘那就谢谢将军啦。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她不知道,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夜,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

烛火还亮着。

李如松侧过身,看着她。

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让出位置?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转了一遍。

想都别想。

他又躺回去,望着帐顶。

她会知道的。

哪儿也去不了。

总有一天,她要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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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为剑
连载中李王山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