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入领地

三天后。

未时三刻,抵达蓟州驿。

驿站比想象中简陋,土墙木棚,院中拴着几匹疲马。驿丞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吏,见雷震亮出宁远伯府的勘合,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谨慎。

王居安被引入一间还算干净的上房。屋内一床一桌一椅,墙缝漏风,桌上油灯如豆。

侍女素禾正为她整理床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是驿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夫人驱驱寒。”他放下碗,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白日里有从山海关来的驿卒歇脚,闲聊时说……宁远伯七日前已自广宁拔营,往辽阳宁远伯府方向去了。”

王居安执碗的手顿了顿。

辽阳。比广宁更北,更冷。

她知道自己嫁的远,但没成想这么远。穿越前,爸妈冬天时带她去冰雪大世界玩。那时候只觉得这里的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现在,那里就是一片寂寥。

苦寒的边关。

后半生竟就要呆在那里了,王居安有些害怕。

本想穿越过来,在富贵之家躺平度过余生就好。没想到现在被发配驻边。还要与一个五大三粗的李逵成亲。然后还是政治联姻。

李逵还不待见自己。

这一路,王居安无数次萌生过偷偷溜走的想法。但都只停留在想法上。

一是因为这群智障军官像押解犯人一样,自己根本没机会。

二是舍不得这些嫁妆,都拿也拿不走。太心疼。

三是她他喵的第一次穿越,根本不认识路。最后还得饿死在深山老林里。人财两空。

最终只能等到了辽东慢慢盘算,看看能不能与这李如松商量一下放自己走。

自己给他纳一百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小妾,总可以吧。

……

五日,山海关的城垛如巨兽脊背浮出地平线时,天变了。

风从关外扑来,不再是京畿那种带着稻茬清香的微凉,而是裹挟着沙砾、草籽与某种铁锈气息的干冷。

它刮过马车包铁的辕木,发出呜咽般的锐响。王居安将母亲塞的紫铜手炉又捂紧些,指尖依旧冰凉。

过关查验时,她第一次看清戍卒的脸——皴裂如旱地的皮肤,眼白浑浊泛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那老兵验看她嫁妆单子上的火漆印时,拇指在“宁远伯府”四字上重重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夫人此去辽阳,还需七日。夜里莫掀车帘。”

“为何?”

老兵望向关外苍茫处:“野狗饿红了眼,分不清是人是畜。”

‘‘多谢。’’

凉意顿时浸透王居安全身。

午后经过一处刚遭焚掠的村庄。

焦黑的梁木支棱向天,土墙倾颓,一只豁口的陶瓮倒在井边,井绳已断。空气里弥漫着肉烧焦的可怕气味——后来才知,那是烧糊的粮食混着牲畜尸骸的味道。

有玄甲卫年轻士兵别过脸去呕吐。雷震面如铁石:“上月女真掠边,这一带十几个庄子都没了。”顿了顿,补了句更冷的,“伯爷上月在此斩首三百,尸首还挂在三十里外的戍堡外。”

王居安胃里翻搅。她忽然想起京城那些关于李如松的传闻——“嗜杀”“残暴”“修罗转世”。

此刻对着这片焦土,那些词忽然有了沉甸甸的、血肉模糊的重量。

一路上,王居安不断听到外人对于这个未来夫君的描述。

‘‘李家儿郎……个个是狠角色。这位伯爷,尤擅奔袭破阵,麾下‘辽东铁骑’来去如风,胡人畏之如虎。’’

沿途军堡驿墩,多见“李”字旗。戍卒虽苦寒,装备却显精良。

一受伤退伍的老兵在驿舍讨饭,提及“跟着伯爷打宁夏,赏银实打实”,但转瞬又面露惧色,“军法也严,退后者斩立决”。

‘‘小姐。这李将军残暴,霸道。你嫁过去恐注定要吃些苦了。’’素禾担忧地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事的。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她安慰道。

其实她自己也害怕啊,万一是个家暴男,万一是个杀人狂魔。

我这穿越捡来的命可不能栽在他手里。

‘‘就是,小姐。我们不怕。我与素禾永远陪着小姐。’’

‘‘好雪樱,不想那些。我们吃点梅子吧。’’

……

第二十五日,果然雷震所说到达辽阳城。

辽阳城的城墙终于在晨雾中露出轮廓。

王居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城池。城墙巍峨,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颜色。护城河边缘结着薄冰,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姐,快到了。”雪樱在旁边轻声说。

王居安点点头,放下车帘。

二十五天的车马劳顿,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可此刻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到了。

那个人的地盘。

马车驶过吊桥,穿过城门深邃的甬道。光线暗了一瞬,又豁然开朗。

街上有人,不多,但都在看她——看这辆青幔铁木车,看车旁那些玄甲森然的骑兵,看那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李”字旗。

有人在窃窃私语。

“宁远伯府的车……”

“新夫人到了……”

“听说是个京城来的贵女……”

声音飘进车里,王居安听不真切,只听见“夫人”两个字。

她抿了抿唇。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雷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王居安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发间的簪子,又最后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雪樱掀开车帘,扶着她下车。

她站在车辕上,抬头望去。

宁远伯府。

青黑玄武岩垒砌的高墙,冷硬如铁。门前两座石狮,爪按残甲,姿态狰狞。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字迹遒劲。

可那对石狮的脖颈上,被人系了两团过于鲜艳的猩红绸花。绸花是新的,红得刺眼,却被北风吹得歪斜凌乱,像伤口上贴的膏药。

门檐下,两盏铁骨气死风灯旁,临时加挂了一对描金红灯笼。灯笼做工精致,却与整座府邸的气质格格不入,在风中轻晃时显得分外突兀。

王居安看着这些,心里咯噔一下。

这迎接的排场……有点敷衍啊。

门内,一个身着深青棉袍、面皮紧绷的中年男子率数名仆役迎了出来。他在王居安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如落叶:

“老奴李忠,伯爷府中管事。奉伯爷命,迎夫人入府安置。”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王居安的衣着和她身后寥寥数辆马车。

“伯爷军务紧急,已出城巡边。请夫人先行歇息。”

不出面。

王居安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行吧,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跟着李忠往里走。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黄土夯实的演武场,刀枪林立的兵器架。可那些兵器架上,每三柄兵器间,便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红旗。红旗在风雪中疲软地垂着,与冷冽的兵刃相互映照,非但不显热闹,反有种说不出的肃杀。

箭靶正中贴了斗大的金纸“囍”字,但箭孔早已将纸张穿透撕裂,寒风吹过,破纸哗啦作响。

最突兀的是演武场正北向来悬挂军旗的旗杆——此刻,玄底“李”字帅旗并未降下,却在旗杆中部横绑了一幅巨大的、色彩浓艳的“龙凤呈祥”布画。画布在风中剧烈鼓荡,与顶上猎猎作响的军旗形成诡异叠影。

王居安看着那幅被风吹得扭曲变形的龙凤图,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不敢动军旗,就绑个布画应付差事?

这也太……敷衍了吧?

王居安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穿过演武场,进了后院。

李忠把她带到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夫人,这就是梧桐院了。”

王居安抬头看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院中种着几株花木,这个时节早已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廊下站着几个仆妇,见她来,纷纷垂首行礼。

李忠指了指其中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妇人。

“这是赵妈妈。夫人以后有什么事,吩咐她便是。”

王居安点了点头。

雪樱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碎银,递给李忠和赵妈妈。

“今日舟车劳顿,夫人累了。大家都退下吧。”

李忠接了银子,神色不变,躬身退下。

赵妈妈也接了,堆起笑脸:“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婢。”

王居安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众人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居安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花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雪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府里……怎么这样?”

王居安没说话。

素禾在旁边小声接话:“这也太简陋了。连个正经的喜字都没贴几个,那些绸花都是胡乱绑的。姑爷还不出面迎接……”

“好了。”王居安打断她。

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去看看。”

屋里倒是比外面强些。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搁着砚台和笔。里侧是一张紫檀木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床边有矮几,放着盏羊角灯。靠墙立着多宝格,摆着些精巧的玩意儿。

王居安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廊下摆着几盆花草,也凋零了,只剩枯枝。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忽然想起京城家里自己那间屋子。

推开窗,能看见母亲种的那株海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雪樱。”

“奴婢在。”

“京城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吗?”

雪樱点头:“奴婢和素禾已经把小姐的贴身物品拿出来了。那套御赐的天霞锦嫁衣也收好了。”

“孔嬷嬷她们呢?”

“住在偏房。也都安置好了。”

“有饭吃吗?”

雪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放心,饿不着她们。”

王居安点点头,又看向素禾。

“咱们带的那些银两,收好了吗?”

素禾拍了拍贴身的位置:“奴婢贴身收着,寸步不离。”

王居安这才放心,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

床铺倒是软和,铺着厚厚的锦褥。

她靠在那儿,望着帐顶发呆。

雪樱和素禾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她听不真切,也懒得听。

她只想着刚才那些事。

那个没露面的将军。

那些敷衍的布置。

那个绑在军旗上的、不伦不类的龙凤图。

行吧。

她在心里默默说。

下马威是吧?

我懂了。

雪樱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晚膳已经送来了。”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饼,一碟腌渍的蕨菜,一盘子烤得金黄扎实的饽饽,还有一小壶烫好的酒。

王居安看着这些,愣了一下。

雪樱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这也太粗陋了吧?”

素禾也皱眉:“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王居安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热乎的,炖得烂,味道竟还不错。

她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漫开,驱散了这二十五天的寒气。

“坐下。”她对雪樱和素禾说。

两人愣住:“小姐?”

“坐下,一起吃。”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王居安抬眼,“这儿没别人。你们陪了我一路,不累吗?坐下吃。”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还是不敢。

王居安放下筷子,一手一个把她们按着坐下。

“快尝尝。这羊肉比京城的鲜美。”

雪樱犹豫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小姐,还真是……”

“是吧?”王居安笑了,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多吃点,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素禾在旁边也动了筷子,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府里上下,哪一样不是给咱们下马威?”

王居安夹了一块饽饽,咬了一口。

“下马威就下马威呗。”她说,语气淡淡的,“我爹是御史,参过他们李家。他对我有怨气,正常。”

雪樱急了:“那以后怎么办?”

王居安嚼着饽饽,想了想。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顿了顿,“先吃饭吧。”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居安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这羊肉确实好吃。

“雪樱,再给我盛碗汤。”

雪樱应了一声,接过碗。

王居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来都来了。

先活着吧。

……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朔方都督府。

李如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军报,却半天没翻一页。

飞云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将军,夫人到了。已经安置在梧桐院。”

李如松抬起眼。

“嗯”

飞云想了想。

‘‘将军,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吗。’’

“下去吧。”

飞云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如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很轻,没什么节奏。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张脸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现在想什么呢?

他收回思绪,手指停了停。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他抬起眼,望着那扇窗。

梧桐院离这儿不远。

他要是想,现在就能去。

看看她在做什么,看看她住不住得惯,看看她——是不是还像那天街上一样,一脸倔强。

可他没有动。

他是李如松。

她既然来了,就是李家妇。

用不着他亲自去看。

他垂下眼,手指又开始敲。

一下,一下。

那张脸还在脑海里。

她得自己走过来。

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夫人。

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望着那扇窗,目光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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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为剑
连载中李王山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