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未时三刻,抵达蓟州驿。
驿站比想象中简陋,土墙木棚,院中拴着几匹疲马。驿丞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吏,见雷震亮出宁远伯府的勘合,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谨慎。
王居安被引入一间还算干净的上房。屋内一床一桌一椅,墙缝漏风,桌上油灯如豆。
侍女素禾正为她整理床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是驿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夫人驱驱寒。”他放下碗,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白日里有从山海关来的驿卒歇脚,闲聊时说……宁远伯七日前已自广宁拔营,往辽阳宁远伯府方向去了。”
王居安执碗的手顿了顿。
辽阳。比广宁更北,更冷。
她知道自己嫁的远,但没成想这么远。穿越前,爸妈冬天时带她去冰雪大世界玩。那时候只觉得这里的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现在,那里就是一片寂寥。
苦寒的边关。
后半生竟就要呆在那里了,王居安有些害怕。
本想穿越过来,在富贵之家躺平度过余生就好。没想到现在被发配驻边。还要与一个五大三粗的李逵成亲。然后还是政治联姻。
李逵还不待见自己。
这一路,王居安无数次萌生过偷偷溜走的想法。但都只停留在想法上。
一是因为这群智障军官像押解犯人一样,自己根本没机会。
二是舍不得这些嫁妆,都拿也拿不走。太心疼。
三是她他喵的第一次穿越,根本不认识路。最后还得饿死在深山老林里。人财两空。
最终只能等到了辽东慢慢盘算,看看能不能与这李如松商量一下放自己走。
自己给他纳一百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小妾,总可以吧。
……
五日,山海关的城垛如巨兽脊背浮出地平线时,天变了。
风从关外扑来,不再是京畿那种带着稻茬清香的微凉,而是裹挟着沙砾、草籽与某种铁锈气息的干冷。
它刮过马车包铁的辕木,发出呜咽般的锐响。王居安将母亲塞的紫铜手炉又捂紧些,指尖依旧冰凉。
过关查验时,她第一次看清戍卒的脸——皴裂如旱地的皮肤,眼白浑浊泛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那老兵验看她嫁妆单子上的火漆印时,拇指在“宁远伯府”四字上重重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夫人此去辽阳,还需七日。夜里莫掀车帘。”
“为何?”
老兵望向关外苍茫处:“野狗饿红了眼,分不清是人是畜。”
‘‘多谢。’’
凉意顿时浸透王居安全身。
午后经过一处刚遭焚掠的村庄。
焦黑的梁木支棱向天,土墙倾颓,一只豁口的陶瓮倒在井边,井绳已断。空气里弥漫着肉烧焦的可怕气味——后来才知,那是烧糊的粮食混着牲畜尸骸的味道。
有玄甲卫年轻士兵别过脸去呕吐。雷震面如铁石:“上月女真掠边,这一带十几个庄子都没了。”顿了顿,补了句更冷的,“伯爷上月在此斩首三百,尸首还挂在三十里外的戍堡外。”
王居安胃里翻搅。她忽然想起京城那些关于李如松的传闻——“嗜杀”“残暴”“修罗转世”。
此刻对着这片焦土,那些词忽然有了沉甸甸的、血肉模糊的重量。
一路上,王居安不断听到外人对于这个未来夫君的描述。
‘‘李家儿郎……个个是狠角色。这位伯爷,尤擅奔袭破阵,麾下‘辽东铁骑’来去如风,胡人畏之如虎。’’
沿途军堡驿墩,多见“李”字旗。戍卒虽苦寒,装备却显精良。
一受伤退伍的老兵在驿舍讨饭,提及“跟着伯爷打宁夏,赏银实打实”,但转瞬又面露惧色,“军法也严,退后者斩立决”。
‘‘小姐。这李将军残暴,霸道。你嫁过去恐注定要吃些苦了。’’素禾担忧地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事的。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她安慰道。
其实她自己也害怕啊,万一是个家暴男,万一是个杀人狂魔。
我这穿越捡来的命可不能栽在他手里。
‘‘就是,小姐。我们不怕。我与素禾永远陪着小姐。’’
‘‘好雪樱,不想那些。我们吃点梅子吧。’’
……
第二十五日,果然雷震所说到达辽阳城。
辽阳城的城墙终于在晨雾中露出轮廓。
王居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城池。城墙巍峨,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颜色。护城河边缘结着薄冰,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姐,快到了。”雪樱在旁边轻声说。
王居安点点头,放下车帘。
二十五天的车马劳顿,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可此刻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到了。
那个人的地盘。
马车驶过吊桥,穿过城门深邃的甬道。光线暗了一瞬,又豁然开朗。
街上有人,不多,但都在看她——看这辆青幔铁木车,看车旁那些玄甲森然的骑兵,看那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李”字旗。
有人在窃窃私语。
“宁远伯府的车……”
“新夫人到了……”
“听说是个京城来的贵女……”
声音飘进车里,王居安听不真切,只听见“夫人”两个字。
她抿了抿唇。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雷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王居安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发间的簪子,又最后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雪樱掀开车帘,扶着她下车。
她站在车辕上,抬头望去。
宁远伯府。
青黑玄武岩垒砌的高墙,冷硬如铁。门前两座石狮,爪按残甲,姿态狰狞。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字迹遒劲。
可那对石狮的脖颈上,被人系了两团过于鲜艳的猩红绸花。绸花是新的,红得刺眼,却被北风吹得歪斜凌乱,像伤口上贴的膏药。
门檐下,两盏铁骨气死风灯旁,临时加挂了一对描金红灯笼。灯笼做工精致,却与整座府邸的气质格格不入,在风中轻晃时显得分外突兀。
王居安看着这些,心里咯噔一下。
这迎接的排场……有点敷衍啊。
门内,一个身着深青棉袍、面皮紧绷的中年男子率数名仆役迎了出来。他在王居安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如落叶:
“老奴李忠,伯爷府中管事。奉伯爷命,迎夫人入府安置。”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王居安的衣着和她身后寥寥数辆马车。
“伯爷军务紧急,已出城巡边。请夫人先行歇息。”
不出面。
王居安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行吧,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跟着李忠往里走。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黄土夯实的演武场,刀枪林立的兵器架。可那些兵器架上,每三柄兵器间,便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红旗。红旗在风雪中疲软地垂着,与冷冽的兵刃相互映照,非但不显热闹,反有种说不出的肃杀。
箭靶正中贴了斗大的金纸“囍”字,但箭孔早已将纸张穿透撕裂,寒风吹过,破纸哗啦作响。
最突兀的是演武场正北向来悬挂军旗的旗杆——此刻,玄底“李”字帅旗并未降下,却在旗杆中部横绑了一幅巨大的、色彩浓艳的“龙凤呈祥”布画。画布在风中剧烈鼓荡,与顶上猎猎作响的军旗形成诡异叠影。
王居安看着那幅被风吹得扭曲变形的龙凤图,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不敢动军旗,就绑个布画应付差事?
这也太……敷衍了吧?
王居安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穿过演武场,进了后院。
李忠把她带到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夫人,这就是梧桐院了。”
王居安抬头看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院中种着几株花木,这个时节早已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廊下站着几个仆妇,见她来,纷纷垂首行礼。
李忠指了指其中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妇人。
“这是赵妈妈。夫人以后有什么事,吩咐她便是。”
王居安点了点头。
雪樱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碎银,递给李忠和赵妈妈。
“今日舟车劳顿,夫人累了。大家都退下吧。”
李忠接了银子,神色不变,躬身退下。
赵妈妈也接了,堆起笑脸:“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婢。”
王居安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众人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居安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花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雪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府里……怎么这样?”
王居安没说话。
素禾在旁边小声接话:“这也太简陋了。连个正经的喜字都没贴几个,那些绸花都是胡乱绑的。姑爷还不出面迎接……”
“好了。”王居安打断她。
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去看看。”
屋里倒是比外面强些。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搁着砚台和笔。里侧是一张紫檀木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床边有矮几,放着盏羊角灯。靠墙立着多宝格,摆着些精巧的玩意儿。
王居安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廊下摆着几盆花草,也凋零了,只剩枯枝。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忽然想起京城家里自己那间屋子。
推开窗,能看见母亲种的那株海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雪樱。”
“奴婢在。”
“京城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吗?”
雪樱点头:“奴婢和素禾已经把小姐的贴身物品拿出来了。那套御赐的天霞锦嫁衣也收好了。”
“孔嬷嬷她们呢?”
“住在偏房。也都安置好了。”
“有饭吃吗?”
雪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放心,饿不着她们。”
王居安点点头,又看向素禾。
“咱们带的那些银两,收好了吗?”
素禾拍了拍贴身的位置:“奴婢贴身收着,寸步不离。”
王居安这才放心,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
床铺倒是软和,铺着厚厚的锦褥。
她靠在那儿,望着帐顶发呆。
雪樱和素禾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她听不真切,也懒得听。
她只想着刚才那些事。
那个没露面的将军。
那些敷衍的布置。
那个绑在军旗上的、不伦不类的龙凤图。
行吧。
她在心里默默说。
下马威是吧?
我懂了。
雪樱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晚膳已经送来了。”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饼,一碟腌渍的蕨菜,一盘子烤得金黄扎实的饽饽,还有一小壶烫好的酒。
王居安看着这些,愣了一下。
雪樱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这也太粗陋了吧?”
素禾也皱眉:“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王居安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热乎的,炖得烂,味道竟还不错。
她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漫开,驱散了这二十五天的寒气。
“坐下。”她对雪樱和素禾说。
两人愣住:“小姐?”
“坐下,一起吃。”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王居安抬眼,“这儿没别人。你们陪了我一路,不累吗?坐下吃。”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还是不敢。
王居安放下筷子,一手一个把她们按着坐下。
“快尝尝。这羊肉比京城的鲜美。”
雪樱犹豫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小姐,还真是……”
“是吧?”王居安笑了,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多吃点,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素禾在旁边也动了筷子,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府里上下,哪一样不是给咱们下马威?”
王居安夹了一块饽饽,咬了一口。
“下马威就下马威呗。”她说,语气淡淡的,“我爹是御史,参过他们李家。他对我有怨气,正常。”
雪樱急了:“那以后怎么办?”
王居安嚼着饽饽,想了想。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顿了顿,“先吃饭吧。”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居安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这羊肉确实好吃。
“雪樱,再给我盛碗汤。”
雪樱应了一声,接过碗。
王居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来都来了。
先活着吧。
……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朔方都督府。
李如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军报,却半天没翻一页。
飞云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将军,夫人到了。已经安置在梧桐院。”
李如松抬起眼。
“嗯”
飞云想了想。
‘‘将军,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吗。’’
“下去吧。”
飞云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如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很轻,没什么节奏。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张脸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现在想什么呢?
他收回思绪,手指停了停。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他抬起眼,望着那扇窗。
梧桐院离这儿不远。
他要是想,现在就能去。
看看她在做什么,看看她住不住得惯,看看她——是不是还像那天街上一样,一脸倔强。
可他没有动。
他是李如松。
她既然来了,就是李家妇。
用不着他亲自去看。
他垂下眼,手指又开始敲。
一下,一下。
那张脸还在脑海里。
她得自己走过来。
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夫人。
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望着那扇窗,目光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