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李如松从京城回到辽东,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父亲。
宁远伯李景成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京城的密报,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个大概。赐婚,王墨的女儿,婚期定在下月。
见长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把信纸往桌上一扔。
“坐。”
李如松依言落座,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景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这回可算是栽了。”
李如松抬眸。
李景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得意:“我给你说了多少回亲?你倒好,一听就往外跑。辽东打仗,西北打仗,哪儿有仗你往哪儿钻。愣是把自己拖到二十三——”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如柏的孩子都快会叫你大伯了。”
李如松没接话,只是垂下眼。
李景成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乐了。
“行,这回皇上开口,你跑不了了吧?”
他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晃了晃。
“左都御史王墨的嫡女,今年十八,京城有名的才女。样貌也是一等一的——京城里多少人家惦记着,王墨愣是没松口。”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结果呢?便宜你小子了。”
李如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才女?
他想起那天街上的场景——
她站在刀剑中间,昂着下巴,用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着他的轿子。
“狗叫得这样激烈,是仰仗了谁的势吗?”
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李如松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才女?
他不知道京城那些人口中的“才女”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那个姑娘,肯定和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李景成注意到他嘴角那点弧度,眯起眼,“还笑?不满意?”
李如松敛了神色。
“满意。”
李景成哼了一声。
“不满意也没用。圣旨都下来了,还能反悔不成?”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行了,人家姑娘也不容易。好好的京城贵女,嫁到咱们辽东这苦寒之地。你往后对人好点,别整天冷着那张脸,吓着人家。”
李如松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
“行了,去吧。”李景成端起茶盏,“这些天好好准备准备成婚的事。”
李如松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李如松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飞云的声音。
“进来。”
飞云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在李如松面前站定,压低声音禀报:
“将军,您让查的事,有结果了。”
李如松抬眸。
“说。”
飞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展开。
“左都御史王墨嫡女,闺名居安,今年十八。”
“王墨平时的人员往来就是都察院内些人,没有什么特别的。’’
‘‘且王墨并未向内几位投诚。’’
‘‘王家还有个长子,在山东外派做官。’’
他顿了顿,“属下还查到了另一件事。”
李如松看着他。
“什么事?”
飞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王姑娘此前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了一个多月。属下找了给王姑娘诊脉的郎中——那人嘴严得很,属下调了好几层关系,打点了五十两银子,才撬开他的嘴。”
李如松眉头微动。
“继续说。”
“郎中说的确是心病。”
‘‘但是属下通过打听王家的下人知道王姑娘的病应该与当朝驸马有关。’’
‘‘驸马?’’
‘‘欢宜公主的驸马?”
“那个探花郎?’’
‘‘正是。据属下所知。王姑娘与那李公子两情相悦,本想等李公子中举之后来提亲,没想到被公主横插一脚。”
烛火跳了一下。
李如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没有说话。
“王姑娘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昏迷了一个多月,太医说再醒不过来,只怕就……”飞云没有说下去。
李如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街上的她。
那张沾血的脸,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原来——
原来她不只是个胆大的刺猬。
原来她心里,有过那样一个人。
“还有吗?”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飞云犹豫了一下。
“属下还打听了王府的下人。他们说,王姑娘醒来之后,性情大变。”
李如松抬眼。
“怎么说?”
“从前王姑娘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温婉得体。”飞云斟酌着措辞。
“可病好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有时候说的话,下人们都听不太懂……”
他顿了顿。
“郎中说是心脉受损,记忆模糊。”
记忆模糊。
性情大变。
李如松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她忘了。
也忘了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天街上的她。
那不是“温婉得体”的王家才女。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眼就移不开眼的人。
“将军?”飞云试探着开口,“还要继续查吗?”
李如松沉默了片刻。
“那个李清元,”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查过了吗?”
飞云心头一跳。
他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查过一些。”他小心回道,“李清元,永靖十七年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与王姑娘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王府那边瞒得很紧,若不是这次生病,只怕也传不出来。”
李如松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烛火。
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
她爱过那个人。
为那个人,差点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
不是那种刀砍斧劈的疼。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感觉。
他不认识那个李清元。
没见过他,没听过他说话,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可他知道,那个人,曾经在她心里。
而他——
他只有那天街上的惊鸿一瞥,和怀里这对耳环。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凭什么?
他李如松,二十三岁,战功赫赫,威震辽东。他从不觉得自己比谁差。
可此刻,他心里确实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嫉妒。
是……
他说不上来。
“将军?”飞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如松抬起眼。
“知道了。下去吧。”
飞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飞云停下。
李如松顿了顿。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飞云想了想。
“下人说是。说是醒来连老爷和夫人都认不清。具体的属下也不清楚。”
李如松点了点头。
“去吧。”
飞云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如松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很久没有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耳环,在掌心慢慢转着。
她忘了。
那她现在记着的,是什么?
她还会想起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她马上就要来了。
来辽东,来他身边,做他的妻子。
不管她记不记得从前,从今往后,她眼里看见的,只有他。
李如松把耳环收回怀里,贴在心口。
窗外,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王居安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完全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几千里外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查着她的过去。
她只知道——
明天又要起来学规矩了。为了这讨厌的成婚。
这他妈哪是来享福的。
活着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