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永靖七年,秋
紫宸殿。
殿内沉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正大光明”匾额下缓缓弥散。衡原帝赵弘棋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赭黄常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长年居于九重深处、洞悉人心与权力的光泽。
丹墀之下,李如松甲胄已卸,着一品麒麟武官朝服,身姿如孤松峙岳。他刚刚详尽奏完辽东大捷,此刻垂首静立,等待天语垂询。殿宇空旷,唯有他低沉嗓音的余韵,与御座旁铜漏细微的滴答声相应和。
“好,好,好。’’
“如松啊,朕没看错你!这一仗,打出了我万朝的威风,打碎了鞑虏的脊梁!痛快!朕心甚慰!”
随后起身亲手扶起。‘‘你父亲最近如何啊。’’
‘‘回皇上,身体还算硬朗。’’
‘‘那就行,西北新进贡了些丹参一会走的时候你拿一些给你父亲。’’
‘‘微臣替家父谢过皇上。’
像一位尊长对极其出色的子侄。他细问了几处关键战况,李如松谨慎回答,每每说到精妙处,皇帝便抚掌赞叹,眼中光彩熠熠。这份喜爱是真实的,源于李如松能替他守住江山,能完成他难以亲赴的男儿功业,甚至源于李如松身上那份他所缺乏的、肆无忌惮的锋芒。
赏赐流水般颁下:金银、绢帛、加封太子太保衔、赐下丹书铁券……恩遇之隆,满朝罕有。李如松一一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这些是他用命搏来的,理应所得。
“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李如松心头微微一动。
“回陛下,是。”
“二十三。”皇帝放下茶盏,靠进椅背,“朕二十三的时候,太子都会跑了。你呢?这么多年为国征战,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朕每每思来,都觉得亏欠。”
李如松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帝还有下文。
果然,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墨,卿可知晓?”
李如松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
王墨。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都察院之首,清流砥柱,这些年参劾边将的奏折里,有一半出自他门下。弹劾他李家“靡费军饷”、“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的折子,十本里有八本是他的人写的。
“回陛下,”李如松的声音依旧平稳,“王御史大名,臣自然听说过。”
“知道就好。”皇帝笑了笑,“王墨家的女儿,听说已过了及笄,性格温良贤淑,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与你——可堪良配。”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如松心头骤然一凛!所有受赏的暖意瞬间冻结。王墨?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都察院之首,清流砥柱,这些年参劾边将的奏折里,有一半出自他门下。弹劾他李家“靡费军饷”、“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的折子,十本里有八本是他的人写的。
‘‘知道就好,王御史家的女儿王居安,听说已过了及笄,性格温良贤淑,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与你可堪良配。’’
电光石火间,李如松已彻底明了。这不是简单的关怀。而是皇帝下达的命令。将他这把刀,与“御史眼”捆绑在一起。恩宠与制衡,赏功与警告,尽在这一道婚姻之中。
皇帝见李如松眉头紧锁。
‘‘朕知道,你与你父亲镇守辽东。平日里这些言官弹劾你父子二人的奏折都快把朕的书房堆满了。你心中不满。’’
‘‘这门亲事也正好调和一下你与文官之间的关系。’’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却迅速调整,他知道圣命难违,即使这次推脱了,也会有下次。
‘‘陛下英明,微臣何德何能。婚事劳陛下费心。’’
衡原帝朗声道:‘‘那就说定了。“如此甚好!朕已令钦天监择选吉日,就在本月完婚。朕这就写圣旨昭告天下。李卿且安心准备,做我万朝的栋梁,亦做王御史的佳婿!哈哈哈哈!”
笑声在殿堂回荡,李如松伏地的脸上,所有伪饰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与急速盘算的阴霾。
‘‘微臣,谢主隆恩。’’
‘‘旨意朕已经派人传到辽东了,不日将会送到。你父亲听到你婚事落地,也将欣喜。’’
‘‘微臣谢过皇上,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殿外秋风肃杀,卷起他的袍角。李如松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狭窄的天空,眼神晦暗难明。
他怀中,那对红宝石耳环贴着心口,微凉。
他即将迎娶的,是一个名为“王居安”的符号,一个令他抵触的政治工具。
自幼时起,他心里就暗自立誓长大后不像父亲那样妻妾成群,只娶心悦的女人,一生一世。
奈何他是李景成的长子,是宁远伯,是辽东未来的第一继承人。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这么多年他四处征战,也是为了逃避无数由父亲操办的政治联姻。可如今天子指婚,终究是逃不掉的。
‘‘青石,你随我明日便启程回辽东与父亲商议婚事。’’
‘‘是。将军。’’
‘‘李将军,留步。’’
‘‘王公公。’’李如松恭敬地行了敬礼。
‘‘陛下,特让老奴来送将军。’’
‘‘有劳公公了。’’
‘‘公公,父亲特意嘱托我为您带的补品。已送到您府上了。还望公公笑纳。’’
‘‘诶哟,你父子二人有心了。’’
‘‘这次婚事是陛下亲自决定的,事出紧急,我也没预料到。还望告知你父亲。’’
‘‘公公无妨,只是这王墨平日朝堂之上参我李家是最狠的。皇帝怎会让他与我家结亲。’’
‘‘王墨虽为御史之首,但在朝堂之上并未投诚,背后并无根基。皇上也是深知这一点,与你联姻,他最为合适。你们父子二人也要顺势而为,借助王家,缓一缓与言官的关系了。’’
‘‘多谢公公指教。’’
‘‘公公慢走。’’
而令李如松不知道的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在于——他此刻极端排斥的“妻子”,正是他悄然珍藏的心爱之人。
次日清晨,大臣们都如平时一样上朝。
但是知道内情的官员都心照不宣地时不时看向王墨。
皇帝照例询问政事后,单独留下王墨谈话。
‘‘听闻,王御史的千金前几日大病初愈。快宣李太医,一会与王爱卿一道回府帮忙调理。’’
‘‘朕的国库还有辽东李将军这次来进贡的补品,王爱卿一会回府一一同拿一些去给爱女服用吧。’’
‘‘陛下日理万机,臣感激涕零。’’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墨虽面不改色,但是也试图揣测皇帝的用意。将李如松进贡的补品赐给自己。询问自己女儿的近况。心中立刻滋生一阵寒意。
不出所料。
‘‘如松这孩子啊,战功赫赫。年少有为。就是身边常年缺个知心人。朕看爱卿之女,温淑贤良,可堪良配。也可替朕好好管教管教这个臭小子。’’话毕,赵弘棋的眼神突然锋利。紧盯着王墨,等待看他的反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在那令人窒息的三息沉默里,王墨完成了内心世界的山崩海啸。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撩起官袍前襟,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那凉意直透心底。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是一片麻木的平静,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王墨,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浩荡。小女能嫁与李将军那样的少年英雄,是她的福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血沫。
王墨几乎是凭着一股气撑着自己走出大殿。午门外,秋日阳光刺眼,他却感到遍体生寒。
与王墨一同回府的,是皇帝赐婚的旨意。
宣旨太监尖利悠长的“圣旨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划破了王府这幅静画。
王墨率领家眷于正厅跪迎。他背影挺拔如竹,但若细看,他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在听到“兹闻左都御史王墨之女王居安,贤淑端静,品貌敦厚……”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凸起。
太监的声音继续回荡,清晰地将每个字钉入王家每个人的耳中:
“……今有宁远伯、辽阳总兵官李如松,忠勇性成,功勋卓著,适逢婚配之期。二人良缘,实乃天作。朕心甚悦,特旨赐婚,结为秦晋之好。着令礼部择选吉日,于本月内完婚。钦此——”
厅内死寂。空气凝成了冰,又仿佛有火星在冰下噼啪作响。
王墨伏地的身影僵硬了足足三息。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跪在自家厅堂,而是跪在都察院的大堂上,面对的是满朝文武无声的嘲讽,和皇帝那双深不可测、带着微笑却冰冷无比的眼睛。
将清流领袖的嫡女,赐婚给最跋扈、最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的边镇武将之首?这不是恩典,这是对王墨一生所持信念最彻底的羞辱与背弃,更是皇帝对清流集团一次凌厉的敲打。
“王大人,接旨吧。”太监带着的笑意,将明黄卷轴往前递了递。
王墨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一片沉静的、属于高级官员的恭顺与肃穆。他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重如千钧的卷轴,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颤音:
“臣……王墨,领旨谢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感激涕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被理智强行打磨圆润。
宣旨太监拿了丰厚的赏封,满意离去。王府大门缓缓关上,将那道象征着皇权的旨意与无尽的屈辱,一同锁在了府内。
‘‘恭送王公公。’’
他身后的夫人,在听到“李如松”三字时,身体便猛地一晃,全靠身边嬷嬷死死搀扶才未软倒,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王居安第一次穿越就赶上全家接圣旨的场面,不免被震慑住。
只是照着母亲的样子,该行礼行礼,该下跪下跪。殊不知自己马上就要启程嫁到辽东。
‘‘安儿不能嫁给那武夫,京城谁不知他骄纵霸道,是个阎王。
辽东路远。她无所依托,又恰逢大病初愈,她记忆消失。老天这不是要我安儿的命吗。我就这一个女儿啊!’’悲伤将宋芝兰重重的捶打在地。
他将夫人抱在怀里,那压抑的哽咽终于化为破碎的哭声。她紧紧抓住他的官袍前襟,泪水瞬间浸湿了那昂贵的布料,也烫伤了王墨的心。
王墨仰起头,死死盯着屋顶繁复的藻井图案,不让眼中的热流落下。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是夫人此刻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垮。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他拍着夫人的背,像哄孩童般,语气却沉重如铁,“但哭过之后,我们还得……为她打算。”
他这句话,将两人从纯粹的悲痛中拉回残酷的现实。
夫人哭声渐歇,伏在他怀中,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此时的王居安在一旁看着,也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去处。
古代女人,最终都难逃嫁人的宿命。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才穿过来两天就被皇帝指婚。
她看着悲痛的母亲。
尽管是白富美,婚姻也做不了主。
还要远嫁。我才穿过来啊。皇上,你瞎赐什么婚啊。
不过心中也有了一丝好奇。这将军是什么样的呢。
王居安,你要是还在会怎么样呢。会嫁过去吗。
应该会吧,毕竟嫁不了心爱之人,谁都是将就了。
她拉住母亲的手。以示安慰。
看着女儿与妻子王墨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悲凉和胸腔的痛楚都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某种冷静,但那冷静之下。
是冰封的哀恸:“圣命不可违,但嫁过去,未必就是死路。李家势大,只要如松……只要李将军能待她几分好,她在那边,总能有立足之地。我们……我们把嫁妆备得厚厚的,把能用的人手都挑最好的给她,让她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
他像是在说服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这无解的死局,寻找一丝渺茫的生机。
窗外,王府的夜,格外漫长,格外寒凉。
王居安躺在床上,雪樱和素禾站在床边。
‘‘你们听说过这个叫李如松的吗。’’
‘‘小姐,我今日到外面替你打听了。京城中都说他是个活阎王,在战场上一人可手刃十人。为人霸道骄纵。年轻气盛,在辽东除了李老将军,就是他。’’
‘‘那长相呢?’’
‘‘他久居辽东。很少有人见到过他。但,但都传他身高八尺,站在内像座铁塔。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还说他那脸,常年在外喝风饮血,早就不是肉长的了。是一层黑铁皮蒙在脸上。活像地府里的活阎王。’’
‘‘啊!雪樱你没听错吧。’’
以前在电视里看的李逵,山海经里的妖怪,一个个形象浮现。
‘‘啊!我不听了!我要睡觉了。’’
驿馆。
夜已深。
李如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对红宝石耳坠。
烛火跳动着,把耳坠的影子投在桌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她摘下耳坠时的样子。
手在抖,可她偏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把耳坠往兵丁手里塞。
“赔偿。这就当作赔偿了。”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杀的不是一匹战马,只是不小心踩了谁的脚。
李如松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他把耳坠凑到烛火下,细细地看。
红宝石打磨得很精细,镶工也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她头上的簪子虽然素净,可那对耳坠,值不少银子。
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
官家女?
还是富商家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飞云的声音。
李如松把耳坠收进怀里:“进来。”
飞云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查到了。”
李如松抬眸。
飞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是左都御史王墨家的嫡女,闺名居安,年十八。”
李如松的动作顿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还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谁?”
“左都御史王墨。”飞云重复了一遍,“就是总参您和老爷的王御史”他低着头说。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如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靠进椅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摩挲那对耳环。
那对从她耳朵上摘下来的耳环。
王居安。
王墨的女儿。
他未来的妻子。
那个当街杀马的姑娘。
——是她。
——原来是她。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飞云愣住了。
“将军?”
李如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对耳环,又看了一眼。
红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她那双眼睛。
他想起她站在刀剑中间的样子。
原来,都是他的了。
他把耳环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灯火点点,远远近近。
他望着那片灯火,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
“飞云。”
“在。”
“你说,她知道我是谁吗?”
飞云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是说……她知道您是宁远伯吗?”
李如松摇了摇头。
“不。她知道……她嫁的人是谁吗?”
飞云沉默了。
他想起今日街上的那一幕。
那姑娘站在刀剑中间,昂着下巴,用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着将军的轿子。
她不知道里面是谁。
她只是——
路见不平,就冲了上去。
“大概……不知道吧。”飞云老实回答。
李如松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明显了些。
“不知道好。”他说。
飞云听不懂。
但李如松没再解释。
‘‘行了,下去吧。明日我与青石先回去,你留在这。再查查王家的人员往来,尤其是这位王家小姐。’’
‘‘是。’’
飞云走后屋里一片寂静。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灯火,很久很久。
今夜,他大概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