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居安在府里闷了好几日。
这日阳光正好,她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飞来飞去的麻雀。
“雪樱。”
“奴婢在。”
“外面热闹吗?”
雪樱愣了一下:“小姐问的是哪儿?”
“街上啊,京城的大街。”王居安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我还没好好看过呢。”
雪樱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小姐!您病刚好,夫人说了让您静养,不能出门!”
“静养静养,再静养我就长毛了。”王居安站起来,拉着雪樱的袖子晃,“就出去一会儿,透透气,买点东西就回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雪樱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居安又看向旁边的素禾。
素禾默默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铺。
“你们两个叛徒。”王居安哼了一声,忽然计上心来,“这样,咱们就说是去庙里上香,给菩萨还愿。我病好了,去庙里烧炷香不过分吧?”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
“这……”
“就这么定了!”王居安一拍手,“走走走,换衣裳,出门!”
半个时辰后,三道人影出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
王居安穿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簪子——雪樱死活不让她穿太招摇,说这样安全。但即便如此,她往街上一站,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王居安顾不上这些,她的眼睛已经被满街的新鲜玩意儿晃花了。
“哇——这个是什么?”
“小姐,这是糖人。”
“这个呢?”
“吹糖人的。”
“那个那个!”
“那是面人,捏面人的。”
王居安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她买了糖人,买了面人,买了香囊,买了脂粉,买了据说能凝神静气的草药包,还买了一大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小姐,您拿不下了……”雪樱抱着一堆东西,苦着脸。
“没事没事,再逛逛!”王居安咬了一口烧饼,外酥里嫩,芝麻香得她眯起眼,“好吃!你们也尝尝!”
雪樱和素禾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去。
主仆三人逛得正欢,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伴随着百姓的惊呼和躲避声。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着一顶青呢轿子,正在清道。行人仓惶退避,如同潮水被礁石分开。开路的兵丁满脸不耐,那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还带着杀气的骄横。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灰影成了这骄横之下的牺牲品。那是个乞丐,头发枯草般披散,正竭力护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兵丁看也不看,一脚踹去。
“啪嚓!”
碗碎了,裂成三瓣。里面几枚铜钱叮当滚出,一枚径直滚进车辙的污水洼里,沉了下去。
乞丐浑身剧烈一颤,没哭没叫,只是更深地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缝。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了我们将军的路!”
王居安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乞丐,又看看那队趾高气昂的骑兵,脑子里那个现代灵魂“嗡”地一下烧了起来。
妈的,都穿越了。我还怕什么。穿越了,我他妈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管你是皇帝还是将军。’
不等雪樱和素禾反应,王居安已经大步追上骑兵队伍。
‘‘站住!”
声音清亮,因激动发颤,却异常尖锐地撕开了嘈杂。
狗叫的这样激烈,是仰仗了主人的势吗。’’
她站在队伍前面挡住了开路兵的道路。每个字清晰且坚定地传到骑兵队伍的耳朵里。
前方开路的兵竟被她的气势惊住了,一时会不过神来。
‘‘你这女子!竟敢口出狂言!快躲开,惹怒了我家将军有你好果子吃。谅你是女子,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
‘‘呵呵,好厉害的将军。将军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受人敬仰,那就可以随意践踏一个百姓的尊严吗,随意将别人吃饭的饭碗踢翻吗。’’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你这女子,竟敢玷污我家将军名声。识相点,就赶紧滚开。我们不对女子动手。’’他的语气里带着愤怒。
队伍此时的目光都望向王居安,每个人的眼神里带着愤怒与恐吓。
轿中,李如松正闭目养神。
他刚从辽东赶到京城,还没来得及进宫面圣。这一路快马加鞭,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按规矩,他该先回驿馆换身衣裳再去觐见,但皇帝催得急,他只能直接往皇城赶。
外面传来兵丁的呵斥声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有意思。
李如松伸手,掀开轿帘一角。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
然后他看见了。
她站在队伍前面,一身浅碧色的衣裙,乌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兵丁,越过那些出鞘的刀剑,直直地盯着他的轿子——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阳光落在她脸上。
肌肤白得晃眼,是一种润泽的、仿佛透着光的瓷白。因愤怒和奔跑,双颊染上自然的绯色,比胭脂更生动。眉不画而黛,此刻因怒意而扬起,尾梢几乎要飞入鬓角,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生机。鼻梁秀挺,唇是饱满的樱红色,紧紧抿着,抿出一股执拗的弧度。
而最夺魂摄魄的,是那双眼睛。
它们正盯着他的轿子,眸子里像烧着两簇透明的火焰,亮得惊人,清澈见底。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后宅女子或欢场佳人的任何眼神——没有怯懦,没有算计,没有媚态。只有纯粹的、燃烧的愤怒,和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稚气勇敢。
阳光落进去,在那瞳孔周围映出一圈碎金,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骤然注入了灵魂的、华美而易碎的琉璃神像。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身浅碧,面容灼灼如华,在尘土飞扬的街市中,突兀、耀眼、美丽得近乎霸道。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李如松握着轿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忘记了闭目养神,忘记了满身疲惫,甚至忘记了还要进宫面圣。
他只是看着。
在他来得及思考“此女是谁”、“为何拦路”之前,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震撼与悸动,已经抢先一步,如同被强弓利箭猝然射中心脏,让他在轿厢的阴影里,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她接下来更加石破天惊的举动——拔簪,刺马!
王居安接下了面前所有人传递的恶意,她拔下头上玉簪,不是对人,而是朝着前方开路的一匹黑马,用尽全力扎了下去!动作笨拙,毫无章法,但那不顾一切的、近乎天真的狠绝,让时间仿佛都慢了一拍。
“唏律律——!”
骏马惨烈长嘶,轰然倒地,鲜血从脖颈汩汩涌出,迅速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浓重的血腥气猛地窜起,压过了街市所有的气味。
死寂。只有马匹濒死的喘息。
刀剑出鞘声瞬间连成一片,寒光凛冽,亲兵已将少女团团围住,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只需他一个眼神。
王居安的头发刹那间散乱下来,碧玉般的面庞溅上了鲜红的血。素禾和雪樱冲上前去扶住她。
‘‘小姐!’’
面对刀剑没有丝毫畏惧。她用手扶住她们。然后不熟练地摘下自己那对红宝石耳坠。眼神里带着挑衅意味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这马气势汹汹的。以为它要上前冲撞我,出于自保,我才刺向它。’’
随后向前方的士兵递出自己的耳坠,‘‘这就当作赔偿了。’’
在骏马惨嘶、鲜血喷溅、尘土飞扬的混乱中,那身红衣在血腥的背景上翻卷,那张绝艳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极致的华美与极致的暴烈,在她身上轰然对撞、融合,炸开成一片令人永生难忘的图景。
李如松看着她。
看着她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神里那抹孤注一掷的决绝,看着她沾血的脸上那抹肆意的笑。
就是这一眼。
这一眼之后,李如松知道,无论她是人是鬼,是福是祸,这张脸,这个人,这团扑向铁骑的烈火……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他放下轿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他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浸了冰水的铁,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收刀。”
两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亲兵们训练有素,闻令瞬间,所有刀剑“唰”一声齐整归鞘。
轿帘再次掀开一角,一只手搭在帘边,骨节分明。
“踢碗兵,鞭三十,革除亲卫,调往苦役营。”
“取二十两官银,安置那乞丐,查清来历。”
“今日在场所有闲杂人等,驱散,严禁议论。”
几条命令,干脆利落。
轿帘放下之前,那只手停顿了一瞬。透过那一线缝隙,李如松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上还带着血,可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的轿子。
帘子落下。
轿子重新起行。
经过她身边时,轿帘纹丝不动。
但王居安一直盯着那顶轿子。
她看见轿帘被掀开过两次。第一次,那只手出现的时候,她正盯着那个方向——她看见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第二次,那只手收了回去,轿帘重新落下。
可她总觉得,那轿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她。
“小姐!”雪樱和素禾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她,“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王居安摇摇头,眼睛还盯着远去的轿子。
“那个轿子里的人……”她喃喃道,“是谁?”
她猛地回头,那顶轿子已经消失在街角,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小姐,咱们快回去吧!”雪樱拉着她,“万一他反悔了……”
远处,轿子拐进通往皇城的街道。
李如松坐在轿中,低头看着掌心那对耳环。
属下刚才悄悄从兵丁手里取回来的,此刻正躺在他手心里。宝石冰凉,边缘还沾着一点尘土,但依旧璀璨。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她那股不管不顾的烈性。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沉甸甸的、光滑的宝石表面,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其握紧。
“飞云。”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姑娘。”
飞云愣了一下:“将军是说……刚才那位?”
李如松没有回答。
但飞云已经懂了。
他悄悄退下,消失在人群中。
轿子继续前行,向着皇城的方向。
李如松重新闭上眼。
他把那对耳坠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慢慢转着。
红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
愤怒的,燃烧的,亮得惊人——可那里面,分明有一层极力压制的慌乱。她的睫毛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嘴唇也在抖。
那些小动作,她以为藏得很好。
可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从她喊出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看出来了。
她怕。
李如松把那对耳坠握进掌心,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