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粟回到家,月光穿过玻璃直直落下看破尘埃,她推开绽裂的玻璃门,为自己煮了包方便面。
放到茶几上,她盘腿坐下,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弹出一条消息。
池粟拿起手机,盯着短信留言。
池妈:今天晚上我们回来。
她木讷地盯着看,出了神。
这辈子她真的真的不想见到他们,她很讨厌很讨厌这个家庭。家对于她来说,没有最好。
从出生就抛给阿公阿婆,到六岁时还没有名字,被查出是野种后,更是想着撒手人寰,是阿公阿婆保住了她,给她取名,池粟。
池粟,“池”是跟池母姓;“粟”是谷子,渺小却珍贵。人间沧海一粟,但她是阿公阿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那时候池粟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来到世上,连自己生父都是母亲工作里面的其中之一,想找到不可能,想相认更不可能。
这种交易就像是一次盲盒,无论好坏概不退换,即使把化验单交到对方手上,又如何,咬死不承认。
后来弟弟出生,池粟才被池父池母觉得有用接了回来,他们在外面靠花言巧语谋生,而她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弟弟。
池父池母做过最对的选择就是让她从小住在阿公阿婆家,小时候的池粟一直以为自己父母是最厉害的人,在外面辛苦工作赚钱来养她,而她也很早就开始懂事,学习成绩次次都是班里第一,可还是换不来池父池母的好脸。
阿公阿婆告诉她,父母很忙没有时间,但父母心里永远爱她,就像他们一样爱她。
她熄灭手机,看着碗中所剩无几的泡面忽然没了胃口。起身走到厨房把饭倒了,收拾好,才回到卧室睡觉。
——
他们回来时,池粟正在工作,和老板请过假,她才打车回家。
出租车来的快,开的也快,她回到家,推门看向房内。
屋内亮堂,母亲坐在沙发上,她的眼睫毛轻微眨动,眸子略抬,见父亲从卧室出来,右手拉着行李箱。
池粟似乎猜到了,但又不相信地问了遍:“爸,你这是要去哪?”
“我和你爸离婚,你是跟你爸还是我?”母亲先开口说。
“……”
又是这样的把戏,一直说离婚说到现在。
分分合合。
他们做事永远都不会和池粟提前说一下,一直都是通知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池粟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这房子归谁?”
母亲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池粟会问这种东西,又立马说:“我和爸商量好了,你弟弟归你爸,房子归我。”
池粟听到回答,丝毫不掩盖地答应。
“好,我跟妈妈。”
“行。”
“还有别的事吗?”
池粟没有看他们,她已经厌倦到一刻不想待在这里。
“我和你爸要出去,以后阳阳你照看着。”
“为什么?我已经高三了!”池粟猛地抬头,仰着脖子。
池母奋力起身,抬手朝她脸上扇去,斥责:“吼什么吼,不知道你弟弟在屋睡觉吗!?大不了退学啊!上学又没什么用。”
“......”
清脆的巴掌声传入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快,准,狠,一阵麻痹感顺着皮蔓延开来,巴掌印更是清晰可见。
她无声的怒吼,成了软绵绵夹杂沙哑的嗓音。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她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这才有姐姐的样。”
池母的视线没落在池粟身上,拿起桌上的纸张,签好字,和池父一同走出门。
她垂着脑袋,嗓子哽咽,似一团上不去,下不来的棉花堵在嗓子里,静静盯着地板看。
她早应该知道的。
弟弟在家里的地位比任何人都要高,而她却比路上的流浪狗还要低,像奴隶一样照顾弟弟。
在弟弟三岁时,父母第一次领池粟去游乐园玩,实则是为了让她照看弟弟,但池粟却很满足。
每当想要凑近池母池父身边时,她总能看到父母围着弟弟温馨和睦的样子。
她的确把父母的偏爱,以仇恨强加给弟弟,所以在她和弟弟单独相处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想,扔下他。
或许母亲就可以正眼瞧上她,或许父亲就会爱她,大不了被打一顿换来这一切都是值得。
可她终究下不去手,弟弟是无辜的。
·
临走前,池粟看了眼周向阳。出了朝阳巷后,上了辆出租车。
池粟的头轻靠在车门,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眼神里透露着一股清冷的高傲,目光柔情似水。
父母的离异,似乎在池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她判给谁,都无所谓,她不懂“家”,她只知道房子是个落脚地。
想到这里,池粟耳边传来司机的声音。
“姑娘,到了。”
池粟说:“谢了。”
她付完钱下了车,跑到好客人炸串店。老板见池粟来了,就没多说什么。
静谧的夜晚,月弯如钩,天际被无边的浓墨涂抹,连星星的微光也没能逃避,月色如光般晕染天空。
“今天咱陈哥请客。”
“好呀,必须把所有的都点一遍。”
男生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你吃得完吗?”
“必须啊,今天好不容易陈哥买单,必须得吃完。”
他笑了,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一群男生跟着坐下。
池粟刚好走上前,礼貌问:“你好,请问你们要点什么?”
女生的声音温柔,纤细修长的手指拿着菜单,陈肆下意识地听声抬头,刚好落在池粟脸上。两人相看,陈肆坐在对角。
少女不怎么健康地黑发用一根发簪别着,散落在耳边的头发随风飘扬,短短贴腮线,长长趴肩头。额前刘海从中分开,遮住眉毛,下方深情杏眼注视着对方。
三秒,她挪开眼。
“池粟?你怎么在这儿?”陈肆率先开口。
“陈哥,你们认识?”
“嗯,同学,隔壁班的。”他目光没离开过池粟。
她攥紧菜单,声音磕磕绊绊:“我...我在这做兼职。”
“原来是个结巴!”其中一个人喊道。
池粟对那人说的话,早已经习惯了,常有人说她,哑巴,起外号等,她到哪都是别人口中笑料。
陈肆踢了那个男生一脚:“好好说话。”
池粟的眸子亮了些。
“哦。”那个男生可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憨厚一笑,“对不起昂。”
“没事。”她把手中的菜单递了过去,“需要点点什么?”
陈肆旁边的男生,起身接过菜单又坐了下来。
桌子是圆形的,刚好围满。
池粟看了眼这群男生,似乎是刚打完架来吃夜宵,最能肯定的是陈肆眼睛下边有一道崭新的伤疤。
挑好,那个男生把菜单递给池粟。
“好了,就这些。”
“嗯。”
她没再多想,转身把菜单放到该放的位置,就去干活了。
偶尔往陈肆那桌看,心中一股节迟迟未了。
他们在说什么?在谈论她吗?是在说她结巴吗?是在说她的穿着吗?是在说她工作不好吗?是在说这家店吗?
......
临近两点钟,老板看收拾地差不多便让池粟先走,毕竟她是个女孩子。
她取下围裙,走出炸串店,下台阶时,不经意间看向陈肆那桌,对方仿佛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先一步望向她,恰好与她对视。
陈肆那桌人走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些喝的不省人事的趴在桌子上。
池粟走到陈肆跟前,还未等池粟说话他就先插上话。
“刚才我朋友说错话,道歉。”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没事。”
又从口袋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他:“这个给你。”
“给我这个做什么?”陈肆脸泛起红,但没醉。
他知道自己是学生,没敢喝多少,偶尔在周末会喝上几杯。
“你脸上的疤。”池粟指了指他眼睛下面的疤。
“哦,谢谢。”陈肆摸了下伤口周围,接过创可贴。
池粟关心问:“你和别人打架了?”
“嗯。”陈肆老实回答。
“嗯?”
池粟没想他能说实话,仅仅只是寒暄几句。
她认为会打架的都有混过社会,天不怕地不怕,但都不会说自己受伤。别人问他们要么自己摔了,要么就是撞墙的理由。
一时间,池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肆忽然笑了声,挑眉道:“你帮我贴一下,可以吗?”
她抬头,咬了咬唇,轻声细语:“好。”
创可贴轮了一遍,再次回到她手上。
少年折下了腰,少女踮起脚尖。
影子落下,似两人在接吻。
她仔细对准伤口处贴下,他安静盯着对方的眼睛。
贴好,池粟往后退了退。
“谢谢。”
“不客气。”
陈肆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人回家?”
“嗯。”
“一起?”
池粟眉头微微蹙起,越过他的身子,抬了抬下巴:“你朋友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眼,满不在乎:“没事,他们喜欢室外睡觉。”
“啊?”
“一起走吧。”
“哦。”
她无权参与,既然对方都说明意思了,她没必要再管。
陈肆迈的步子比较大,池粟也适度加快步伐。街道的路灯跟昨天一样,夜色如墨,冷风吹起长发拨动少年无法言说的秘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基本上都在讨论学习方面,以及下周的作文大赛。
她回到家,看了眼周向阳还在睡觉,便回到房间睡觉。
隔天。
中午将至。
池粟被“砰”的一声惊醒,她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穿上鞋,走出卧室,看到房门并没有什么变化,侧身走进周向阳的卧室,没有人。
她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未曾发现周向阳的身影,池粟站在客厅想着自己弟弟会去哪时,低眸瞥见沙发抽屉被人拉开,走近看,离婚证件摆在抽屉上面。
池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