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五年,她又去看他了。
那天的天气很不好,跟当年差不多,明明是盛夏,却很潮湿,空气中总弥漫着苦涩难闻的味道。
她买了一束百合花,放在副座,乘车去往有他的地方。
长达十七年的大雾,除了遇到他的那一年总是放晴外,雨就一直下,今天或许是因为要去见他,雨停了。
迎来迷雾。
抵达目的地。
池粟手捧百合,另只手柃着纸钱往公墓走去,每一步都是沉重且迟缓,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百合花上,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仿佛是有人在哭泣,滴落到上面。
很快,她找到了陈肆的墓碑。
池粟先是轻轻扫过墓碑上的尘埃,慢慢地往下擦了擦刻在碑上的字眼。
周围冒出了些许杂草,她又一棵棵拔掉。
许久,池粟才将带来的一沓纸钱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那束捧在怀里的百合花轻搁在碑下。
单膝跪地,她想按下打火机的按压块时,却才发觉右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她没有哭,只是一次又一次尝试,直到被点燃。
纸钱瞬间卷着橘红火焰腾起,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簌簌跳动,烟雾裹着纸灰慢悠悠飘。
池粟跪在墓碑前,指尖被火焰烤得发烫,却舍不得挪开,她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叠好的纸钱添进去,直至没有。
或许是烟雾迷人眼,她眼眶逐渐泛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开,她静静地盯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得肆意张扬,眉眼弯弯,和她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风卷着湿气扑过来,火焰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坐到墓碑旁边。
“陈肆,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哽咽。
常有人说,烧纸的烟雾飘向哪里,故人就在哪里。
这次,他从西边来。
“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烟霭直直飘向天空。
“你来了。”
纸灰沾在她的袖口,像一层洗不掉的霜。
池粟低眸看着纸钱,声音哽咽:“你说如果当初我不选择听你的话,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真的...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倘若那个人死的是我该多好啊。”
泪水如同雨滴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也控制不住。
在陈肆走的这十五年里,池粟总活在悔恨中。
总是无法原谅自己...
她该怎么原谅自己?
替他活还是替他死?可这一切都无法让一个完完全全干净,纯粹的少年回来。
从前懵懂年少的他们,总想着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直到后来他们才懂“时间不等人”。
想去的地方不会等你,喜欢的人不会为你而停留。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来....
·
“不说了,说点开心的。”池粟擦了擦泪水,指尖蹭过袖口的纸灰,声音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
“池锡要结婚了,就是我弟弟周向阳,他改名字了。跟他小学时的女同桌在一起了,你说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兜兜转转还是他们。”
风又起,烟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她低头笑了笑,眼眶却还是红的:“对了,张喆的孩子满月了,她邀请我去,我没说话,只是包了个红包。她朋友圈有照片,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张喆是她高中时期最要好的朋友,但连她的婚礼,池粟都没有参加。
从无话不谈到各自安好,不单单是岁月之间产生的隔阂,更是无法迈出去的坎。
火焰在这一刻散了,像是在告诉她不可以这样。
“没错,我是想原谅她,也许我已经原谅她了,可...可我不是你,我替你做不了决定。”
哪怕当初她告诉池粟或者陈肆一点点,结局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没有。
池粟可以原谅她,但她不能替他回答,所以她不原谅。
一个乌龙,一死二悔。
他死了。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
池粟缓缓靠在墓碑上,似靠在他的肩头。
望向天边,雾霭厚重得压着地平线,高楼大厦被掩盖,没有一丝晨光能穿透,天地揉成一片不分边界的朦胧。
“你说你,怎么一直都是18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爱上了一个高中生。”
她总试图想要忘掉一切,可都是徒劳,她永远困在有他的十八岁。
她最讨厌的18岁....
·
18岁的她认为“家”只是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33岁的她认为“家”是因为有他才创造了这一词。
他的墓,成了她的避风港。
那个她曾一度不相信的地方,最终成了她极其渴望的“家”。
她有家了。
·
张喆,你会不会怪自己的私心害死朋友?
池粟,你会不会怪自己当初喜欢听音乐?
陈肆,你会不会怪自己没能亲口说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