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阳十三四岁时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灾难片,不是喜欢灾难,是喜欢在灾难之下不屈的人们,他们与看不见的命运抗争,与天争,与地争,也与人争,争来争去,只是求一个活下去。
其实她不太看得懂里面的一些内容,但不妨碍她随着剧情泪流满面,哭到浑身抽搐,泪花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恍惚间,自己在与他们一起共赴一场必死的盛宴。
在这样的影片里,尤其是末日片,常常会设置“红雾”或是黑色的什么东西,来代表灾难即将到来,总不会脱离黑色与红色就是了。当然,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在一个平凡的日子,人们欢笑着哭泣着麻木着度过美好或不美好的一天,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以为会迎来一个新的开始,第二天打开门,世界变了颜色……
由此也可以看出人们对于末日、灾难等的想象常常会与红色和黑色连在一起。
卫阳也提出过些许疑问:“为什么灾难不是黄色的?洪水来的时候是黄色的。”
年纪不大的卫阳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灾难就是晋城发过的好几次水,这几次大水里只有一次称得上是“灾难级”洪水,其他的,对于习惯了被水淹的晋城而言,哪怕水淹到小腿也要上学。
卫阳是个老实孩子,有一次老城区那一片排水又不行了,水顺着低处流啊流,堆在去学校的必经之路不走了,她研究一番,判定:走是可以走的,脱下鞋子挽起裤子,小心一些就可以了。
水到小腿?没事,隔壁高中到大腿了还去上呢,这才小腿,不过如此。
说不定会有井盖和暗器?没事,卫阳对这条路已经了如指掌,挨着墙根走百分百可行!
就这样,卫阳扛着伞,手上拿着鞋,光脚吧嗒吧嗒到了校门口,校门口也被淹了一半,水看着比她的来时路还要深,她呈一个大字站在校门口,像一个小野人,心下想:“第一次来学校报道的时候我就说了,门口修一个洼,命中注定要积水的,这个命中注定来得好快啊。”
此时开学将将一个半月,卫阳初一。
面三刀----初一年级主任,出了名的事精,正在安排保安和学生疏水,急着呢,一眼看到门口站着个不甚得体的人,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初一年级校服,顿时顾不得自己衣服都湿了一半,隔着远远的,高声喊:“欸----就你,那边那个不穿鞋的,身为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不穿鞋来学校,藐视校规,你哪个班的!叫你老师过来,你们班必须要扣分!”
卫阳左看看右看看,从伞下伸出一颗头来,满脸茫然:我……吗?
面三刀:“对对对就是你,还看什么呢!把鞋给我穿上,身为学生衣着不得体,谁教你的?现在也准备上课了吧,还没进校门,要迟到了你知道吗?”
卫阳看了看自己,定定站着,没动。
穿什么穿,脚是湿的,鞋勉强幸存,现在还下着雨,地上有积水,穿上的话她身上没一处全干地方了。
最重要的是,湿湿的上课很难受。
卫阳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NO!!!!!!NO啊。
“没听见吗?”面三刀的脾气和那一直疏不通的水一样,咕嘟咕嘟,感觉马上要炸了。
但卫阳没理。她还觉得莫名其妙。
老师你好,请问您看得到现在下雨并且有积水并且我已经湿了吗,老师你好,请问您是不是眼瞎,老师您好您有没有去看过医生,没有的话我这里有十几块钱可以借你……
“你过来!!!!!”面三刀一声惊天怒吼,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保安大叔差一点吓得掉进水里。
卫阳慢吞吞走过去,隔着几米,在面三刀前面停下,两人中间隔着的是不知道多深但目测应该有膝盖深的水。
面三刀踩在桩子上傲视群雄:“你哪个班的,一点纪律也没有,老师和你说话一句不回!没有家教!”
“报,老师!我是孤儿。”卫阳找到机会,超大声地回答。
周围辛勤劳作的人唰唰唰全看过来。
“胡说什么呢?”面三刀显然认为卫阳在胡说八道。
卫阳气沉丹田,一股脑把面三刀前面所有问题的回答说出来,声音堪比响雷:“报告!!!----我今天刚从孤儿院走过来的。报告!!!----我是初一(10)班姚老师教的卫阳。报告!!!----差点迟到是因为下雨了,不穿鞋是因为我看到地上有水,水积在大路上我过不来,我不想穿湿湿的鞋,很臭!!!还晒不干!!!报告!!!----不回答老师的话是因为我以为老师应该能看到我身上已经湿了而地上有水过不去,以及,我不想穿鞋!!!”
“报告完毕。”
卫阳的声音穿破雨幕,清晰地传进面三刀、保安和还没进校的学生耳朵里,甚至传进了学校的教学楼里,因为距离远,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报告”俩字声音格外大,吸引许多人不顾下雨也要来看看,离得最近的一栋教学楼隐约看见许多人影。
面三刀脸上一点点染上红色。
卫阳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一度与初三纯自制帮派猛虎帮的“老大”辉哥齐名。
据说,那一天之后辉哥来见过卫阳,断言:“这个人不好惹。”
卫阳:……从来没听说过辉哥,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来找过她。
这为卫阳之后三年的平静生活奠定了基础。
卫阳被老师找去谈话时很郁闷,明明她是为了来上学才不穿鞋,请假的同学都半个班了,她顶着台风暴雨来上学反而被批,莫名其妙,欺负老实人。
从此以后,卫阳格外爱惜自己,再遇到这种情况,卫阳直接请假。
不去了总行了吧。
给一直高强度关注她的面三刀气得够呛,在年级大会上阴阳她,可惜当事人根本没听出来。
卫阳当时的同桌感慨道:“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不要太关注别人了,你以为别人一定知道你,你们俩是互相较劲,奈何人家根本看不上你。面三刀啊,你着相了。”
故事回到现在。
卫阳在面对红雾的那一刻,才终于懂得人们为什么喜欢用黑色和红色来描写末日,因为,实在不能太贴切。
末日啊,人们给它添上自己的想象,可归根结底,末日还没有到来时,一切只能是想象。那么,有什么比黑夜更不可预测?又有什么,比迷雾更叫人心慌。
晋城的天因为没有雾,少云,天上月亮的光辉也不会让黑夜很难熬,偶尔星星出来,繁星点点的天空,更添几分浪漫。在这个时节,往往五点,天就会亮了。
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凌晨4:12
人类肉眼看不到的红雾在地球外部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阻隔它的行动,它也不离去,只是在地球周边翻滚着,有种难言的……兴奋?
那么它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离开?是被困住了吗?
倘若有人能看到它,观察一番就能得出结论了:它在等待。
由地球内部发出的蓝色光波与红雾交织着,互换信息:你别走哦,快了,快了。
红雾发出尖啸:等等等等……
等等等……
等等……
等……
红雾逐渐平息,追着蓝色光波,蓝色光波竟像是在安抚它了。
凌晨4:20
红雾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蓝色光波没有安抚它。
凌晨4:31
红雾高高腾起,蓝色光波逐渐化为白色,最后变成透明。
地球外部开了一个口子,明明什么也没有,偷窥者却能感觉到地球外部真真切切地打开了一个口子,红雾无声欢呼,雀跃着,拥着不知是同伴还是自己的分身冲了进去。
直至所有的红雾冲进了地球内部,那个看不见的大口子才缓缓合上。
合上的瞬间,整个地球闪过耀眼的蓝色,随后直接消失在偷窥者的眼中----
“???不见了?”偷窥者瞬移到地球原本所在的位置,拿出探测器,滴滴,探测器发出机器音:“原定目标不存在。滴滴,坐标已失效,请重新输入坐标……”
蓝色星球“凝视”着所有窥伺者。
----界门,已关闭。
----开启时间:未知。
*
卫阳是打算早早睡觉的。
世界末日来了,先睡觉吧。
可她实在睡不着,心脏有规律地怦怦跳,耳边心跳声无比清晰,毫无睡意。
她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一百零八头羊,越数越清醒,最后直接瞪着天花板数,数到口干舌燥仍然无比清醒。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看着末日到来也是种奇妙体验。
试想一下,有几个人能亲眼目睹末日到来的?也只有她了吧。
可能还有林霖和几个室友?不不不,林霖应该会直接睡着,另外两个可能和她一样睡不着。
以前总开玩笑说,除非世界末日来了,不然不要叫醒我。现在真来了,不用别人叫,直接睡不着。
卫阳裹着被子,站到了阳台门边上,厚厚的帘子被她掀开一条缝,阳台的小灯照着多肉,也照亮了她小半张侧脸。
她感知到某种东西即将到来,目光没有偏移,反而睁大了眼睛,仔细看过什么都没有的黑夜,视线停留在一个点上不动了。
反正睡也睡不着,让我看看,末日到来的瞬间是什么样的吧,说不定以后还能拍个末日纪录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卫阳保持着清醒,她很想去看一眼手机,看看到底几点了,但出于对末日的尊重,她没动,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感知时间的流逝,只是貌似不是很成功。
可能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卫阳不知道,她坚持站在那里,也想过,万一它是从后面偷袭呢?要不要回头看看?万一回头其实它就在后面……
因为这样那样说出口的原因,卫阳一动不动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
是雾吧?那东西。
而且果然如林霖说的一样是红色的雾,颜色太浓烈而深,她刚开始以为是黑夜,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东西来了,就在眼前。
她发现了那雾。
红雾张牙舞爪地侵入各个地方,路过卫阳眼前时,突然停下来,聚集到一起,化成一只……特拉斯?
卫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在此时,红雾组成的特拉斯向她咆哮着冲过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雾穿过了阳台门、墙壁,狠狠撞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撞倒在地,手肘砸在地上,卫阳想要痛呼却已经无法出声了。
她晕过去前想:不能躺在地上,最起码,去床上吧,床头柜有吃的、药品和武器。
卫阳迷糊间一点点爬动,特拉斯在一直攻击她的脑子,她脑袋满是尖锐的刺痛。
果然……末日,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