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从八点多吃到十一点,结束的时候卫阳单手拿着折叠椅,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楼的天台,到这会儿,除了夜猫子们大家伙儿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也有些看架势打算继续聊到天明的,不知是为这大好的日子,还是庆祝劫后余生。
四号楼灯灭了,黑漆漆一片,周围还亮着一些,远远一看,仿佛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亮光簇拥着四号楼。
卫阳呆了一瞬,已到走到五楼的刘仙梅一声喊亮了灯:“阿妹咋了?下来吧,天不早了,回去睡觉喽。”
“来了!”卫阳循着灯光下楼,暗暗的灯映着她的影子,她莫名有点心慌。
刘仙梅把东西归置好,赶她回去休息:“走了走了,我再看看也回去了,待会儿要十二点了都,早点睡觉,可不能老熬夜。”
卫阳笑了笑,慢慢走回三楼。
这栋楼建了挺久了,年纪不小,应该说老街巷的楼年纪都不小了,不止它,建久了总会有些问题,比如四楼的声控灯。
当时装修时说得天花乱坠,刘仙梅被忽悠了个大的,装了没俩月发现声控不行,人都走到下一层了,这灯慢一拍,黑魆魆的,喊半天都不亮,非得最后才亮,且每次亮的时机都很吓人,啪,亮了。
“不知道以为我楼里有鬼呢!”刘仙梅带卫阳看房时骂道,又迅速找补,“我这房可好着呢,就是这灯不行,我还等它坏了换一个,结果,欸,人家就是能用。”
刘仙梅还从当初帮她装修的人那里买了一堆灯,这么些年也换过灯泡,诡异的是那些灯不好使,却也能用老长时间,时间久了,刘仙梅也习惯了,懒得找人修。
于是,每次走到四楼,那个灯亮起来晚不说,还一闪一闪的,说没鬼都不太有可信度。
应该是电路有点问题?不是很懂物理也没什么生活常识的卫阳想。
可能灯也有点问题,总之每一个都有点问题,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在这儿住了一年多,按理说卫阳该习惯了,但她就是没办法习惯,那灯不亮就不亮吧,还得啪一下亮,搞得人心里突突突的,今天习惯了明天被吓一跳。
走四楼是要做心理建设的,哪天忘记这有个鬼灯,灯突然亮起来吓一跳都是好的,之前有一回卫阳吓得叫出声,殷关山冲上来看到卫阳扶着楼梯呼哧呼哧喘,自那以后他老让刘仙梅找人看看四楼那的电路:“我看八成是电路有问题,找人看看就看看呗,住这儿哪天被吓死。你那灯也换了得了,陈年老灯。”
刘仙梅有些意动,最后决定先这样,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哪天真不行了再说,能用先用着不是?
卫阳只能庆幸她住在三楼,平时也不怎么上楼上去。
卫阳胆战心惊回到自己住的楼层,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关门上锁,这才松一口气。
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她也不敢回头。
是的,卫阳有个众所不周知的弱点:怕鬼。
她小一点还敢看鬼片,那时候害怕是害怕,但新鲜,刺激,长大一点,大概是初中吧,就几乎不看了,也会好奇想看看,每次点开之前都会劝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到后来连好奇也没了,她还是更想活着。
鬼片里的主角经常有她没有的品质,明明知道去了是找死,偏要去,去一次还不行,次次都要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也算一种求知精神和勇气吧?
她没有,也不打算有,做人简单点最好,不出挑也不落后,中庸之道是极好的。
起码对她来说是。
卫阳想,这么看来我是当不了主角的命,中庸之道出来些个中庸之人,顶多是个配角,日常生活也不怎么发言,一发言被打成理中客,两相对比之下,她选择了闭嘴。
林霖说她这好听点是情绪稳定,难听点是人机。
也就上大学以后认识的人觉得她脾气稳定,那不是情绪稳定,那是她会装。
卫阳曾经认为自己脾气不仅稳定脾气还很好,后来回头看除大学以外的学生时代她可以称得上班上最刺的刺头,所到之处人群退散那种。
但她在学校没打过架,也不怎么发脾气,至于老师同学哪里来的对她的“刺头”印象,她也不是很清楚。
卫阳只是不理人也不听课,只在乎什么时候下课,认真学习时挺认真的,作业老老实实写,考试老老实实考,按部就班过自己的平凡人生活,可惜老师三天两头找她谈心,她很不理解还要维持表面的尊敬,每回去都很懵,因为不知道老师找她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到了需要谈话的程度。
什么没做也要被谈话,违反纪律的反而无人在意。
卫阳感悟到了真理。
也可能是老师觉得她还有救,同桌如是说。
最不理解的地方就是这里,卫阳做什么需要“被救”了?
不是很懂。卫阳觉得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同学比她更需要“被救”,包括她的同桌。
“对床,姑奶奶来救你了。”林霖说。
卫阳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在十二点前给我打电话,看来事儿在今天凌晨?”
“是吧,那是不是该叫明天凌晨。”林霖说,“毕竟现在是……202X年8月26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吧,说吧什么事,我看看我有没有生还的机会。”卫阳深吸一口气,身体提起来,又往后重重砸在床上,随后瘫住彻底不动了。
林霖笑开了:“阳啊,到这会儿我才发现你的幽默型人格,这是不该叫苦中作乐呢?”
“说说有什么苦,才能作乐。”卫阳在床上无知无觉地翻滚几下,手机早扔一边去了。
“那我说说呗。”
“不说挂了。”
火,是无边无际的火。
那火是蓝色的,是澄澈的海水蓝,没有任何杂质,几乎美得像新闻报道的那一枚价值几个亿的宝石,不,比它更美,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的美。
蓝色的火燃烧了多久,林霖就看了多久,她看着看着,似乎才发觉中间有个小黑点,下意识伸出手去擦,火顺着她的手臂烧上来了,很快烧到了她的眼睛,却一点都不痛,她睁大眼睛,那火离她远去了,越来越远,到了快要看不清的时候,那火化成了一个蓝色的人,她反应过来:哦,中间的小黑点原来是个人……
嗯???
梦中的林霖叫出了声,火人向她看过来,四目相对间,林霖那停不下来的嘴自动开始叭的叭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是阎王殿的还是地狱使者,牛头马面呢?”
火人:“……”
火人一拳把她砸晕了,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
林霖漂浮在空中,周围全是黑色,她观察之后发现这并不是纯黑色,而是一片黑雾,伸出手抓了两下,她确定----不是黑雾,是红雾,雾太浓了以至于颜色深得像黑色。
她不是在家里吃羊腿吗?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在做梦的林霖没想起来自己在做梦,想起来她应该是可以飞出这片雾的,别问为什么知道,她就是知道。
林霖一直向前飞啊飞,飞了好久好久才终于飞出了这一片雾,再回头一看----
那哪里是一片雾啊!是一座城!
一座被红雾包裹的城。
林霖被震撼到了,想要伸手摸一摸,却被什么东西弹飞出去了,那东西没有实体,似乎是一层膜,那层膜将红雾和这座城包裹住了。
“然后我就醒了。”林霖说。
“我醒了马上给你打的电话,现在还满身是汗没洗澡呢。你猜猜这座城是哪里?”
卫阳在她之前说出答案:“晋城。”
“你猜得也太快了,一点悬念没有。”林霖啧啧啧地说着,“但你一定不知道小火人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能是因为我最近在玩木林小火人?我应该看看自己的颜色,大概率是红色,和小蓝人一对儿。”
其实这个也猜到了。卫阳没说出来。
“梦醒之后我还让我奶奶占卜了一下,和我一样,大小祭司受上天指示给你发话了:27日凌晨四点不知道几分,红雾弥漫,以晋城为首的几个地方红雾翻涌,看不清来路。”
“这是一场全球的大灾,无可避免,我要去发帖了,祝你好运。”
卫阳:“也祝你平安。”
“……这次真的再见了,且准备着吧,末日论说了这么久,这回真要栽了。”林霖哈哈笑道,“可不能等死啊,这位朋友。”
不会的。卫阳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想,我最绝望的时候都没想过死。
人都会死,但得在该死的时候才能死,至于什么时候该死,解释权看卫阳心情,现在她的心情是,还没到死的时候。
她先是给院长打了个电话,又在寝室群里回复了几条消息,去检查了一下四号楼,一楼铁门关着,又看了一圈,把自家门锁了,阳台也锁上了,之前买的武器放手边准备着,然后……
卫阳转了一圈在床上坐下了,然后她不知道干什么了。
这个点儿除了那些欢乐的人都差不多睡了,她除了守在家里等,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去院长那边?比起孤儿院她还是更愿意在老街巷呆着,她买的东西也都在这里。
最后,卫阳躺回了床上。
躺着等死其实也不错。卫阳想。
202X年8月26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各大平台出现一个神秘的账号,主页只有一篇刚发的帖子----
“27日凌晨四点,红雾降临,末日到来,京城……等十几个地区最先沦陷,各位小心。”
“希望还能与你们相见,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