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6章 浮言如刀

普塔摩斯入城不过三日,关于 “面具与身份” 的流言,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阿赫塔顿的大街小巷。

不再是隐晦的揣测,这一次,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城西旧作坊的凉棚下,泰伊坐在石板上,手里捻着旧神陶符,对着围过来的平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得像亲眼所见。

“你们还被蒙在鼓里吧?什么神谕选定的祭司,谁知道真假!”

“就凭她一张嘴说自己是神语者那她就是神语者吗?戴着面具遮脸,要么长相妖异是邪祟化身,要么根本就不是正经埃及人,借着阿吞神的名义哄骗法老!”

旁边一个挑夫皱着眉追问:“不能吧?神庙里都说,她是老祭司遵神谕从沙漠边缘请回来的……”

“神谕?” 泰伊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神谕谁不会编?老祭司临了老糊涂了,被她蒙骗也说不定。你们谁见过神真的开口?还不是她借着面具遮脸,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看啊,就是她在背后操控法老,把持神权,把整个埃及都攥在手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露惶恐,还有人悄悄把这话记在心里,转头就传给了街坊邻里。

不过半日工夫,“神语者身份存疑”“老祭司被骗,神谕有假” 的说法,便顺着市井街巷、酒肆作坊,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整座王城。

王宫觐见室里,图吐躬身站在下方,把打探到的流言一五一十禀明。

“陛下,源头还是泰伊那伙人,背后明显是普塔摩斯在授意。如今不光民间在传,连一些低阶官吏都在私下议论,说神语者大人只凭前任大祭司一句遗言就坐稳主祭之位,无凭无据,难以服众。”

阿肯那顿坐在石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案边,脸色算不上好看。

奈费尔提蒂立在一旁,眉头微蹙:“他倒是打得好算盘。神庙里没讨到好处,就从民间下手,拿身份说事毁神语者的名声。名声一旦坏了,她传的神谕,自然也就没人信了。”

“一群跳梁小丑。” 赫伦希布声音发沉,按剑上前一步,“陛下,臣请命,立刻抓了泰伊,再派人围住普塔摩斯的宅邸,看他还怎么兴风作浪!”

“不可。” 阿肯那顿摇了摇头,“现在抓他,没有实据。反倒坐实了‘新法容不下旧臣’的说法,反而让流言更真。”

他顿了顿,看向图吐:“前任大祭司当年迎回神语者的文书,神庙和内廷各存了一份,对吧?”

“是,陛下。” 图吐躬身,“老祭司当年亲笔写的上表,说在沙漠边缘遵阿吞神谕寻得神之使者,迎回神庙继任主祭。两份文书都封存在库,有印泥为证。”

奈费尔提蒂点头附和:“有文书在,身份的正统性就站得住脚。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抓人,是稳住人心。”

她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第一,传令各城区官吏,借着放赈、修渠的由头,告知百姓干旱与神谕无关,水渠通水之日,谣言不攻自破。第二,暗中盯着普塔摩斯宅邸,记清楚他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拿到他串联贵族的实据,再动手不迟。第三,神庙那份老祭司的上表,可以择机公示一部分,堵上悠悠众口。”

赫伦希布听完,神色稍缓:“王后考虑周全,是臣莽撞了。”

“就按这个办。” 阿肯那顿抬眼看向图吐,“你去安排,神庙那边也递个话,让神语者近日尽量少露面,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文书先不急着公示,留着当后手。”

“臣领命。”

图吐躬身退下,室内重归安静。

阿肯那顿望向神庙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总觉得,普塔摩斯这一步走得太急。

流言只是开端,对方一定还有后手。

——

阿吞神庙的内室里,玛特急得团团转,捧着刚打探来的消息,声音都带着颤音。

“大人!不好了!外面全是关于您的流言!他们说您身份不明,说老祭司的神谕是假的,还说您借神谕把持朝政!”

沈清鸢正坐在石桌前翻检祭祀经卷,闻言指尖只是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抬。

“我知道了。”

“大人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玛特急得眼圈发红,“他们把您说得那么难听,再传下去,百姓都该不信神庙了!”

沈清鸢放下经卷,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

“我是前任大祭司遵阿吞神谕,从沙漠边缘迎回的继任者。此事有文书为证,更有祭司见证,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推翻的。”

玛特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可普塔摩斯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当然不会。”

沈清鸢轻轻合上经卷,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普塔摩斯蛰伏这么久,出手必然是连环计。流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一定会联合旧贵族,把压力直接给到阿肯那顿面前。

正想着,喉间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腥甜。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脸色白了几分。

连日的对峙、情绪的牵扯,让因果反噬来得比往日更频繁了些。

“大人!” 玛特连忙上前扶住她,“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去给您倒药!”

“不用。” 沈清鸢按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歇会儿就好。别声张。”

玛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只好扶着她靠在石榻上休息。她看不懂大人为什么要独自扛下这么多,也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大人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却半点不肯顾惜自己。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拂过无花果树的轻响。

沈清鸢闭着眼,心里却清明得很。

她又想起多年前在沙漠边缘醒来,前大祭司找到她时,颤着声音说 “神谕指引我来此,终于等到了神的使者”。

那是她在这片土地的第一个身份,也是她光明正大站在神庙里的依仗。

普塔摩斯想拿身份做文章,逼她露脸、逼她失势。

她偏不能如了他的意。

面具不仅是祭祀仪轨,更是她藏住所有秘密、护住所有过往的最后一道屏障。

——

城西的贵族宅邸里,灯火通明。

普塔摩斯坐在主位,拉莫斯、帕塔霍特普几位底比斯老牌贵族围坐两旁,案上摆着葡萄酒与果点,气氛却算不上轻松。

拉莫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大祭司,流言已经散出去了,可民间反响有限。法老那边也没动静,反倒在加紧修渠放粮,而且…… 神庙那边还有老祭司留下的文书,真要拿出来,咱们反倒落个污蔑的罪名。”

普塔摩斯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神色从容。

“急什么。流言只是敲门砖。”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老祭司死了多少年了?死无对证。一张旧文书,谁知道是不是他老糊涂了写错的,还是被人蒙骗着写的?神谕真假,还不是凭我们一张嘴说。”

帕塔霍特普捋着胡须,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联名上书?”

“正是。” 普塔摩斯点头,“诸位联名上书,请法老下令,让神语者摘下面具,公开身份,当众验证神谕真伪。理由也现成 —— 为安民心、为正神谕。”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蛊惑:“法老重名声,也在意贵族的态度。我们一起施压,他就算想护着那女人,也得掂量掂量。总不能为了一个戴面具的祭司,得罪所有底比斯旧族吧?”

在座几位贵族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本就对新法不满,对凭空冒出来的神语者更是积怨已久。如今有普塔摩斯牵头,正好顺水推舟。

“好!我签!” 拉莫斯率先拍案,“我倒要看看,那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老祭司留下的文书算什么,真金不怕火炼,她要是心里没鬼,就摘了面具让大家看!”

“也算我一份。” 帕塔霍特普也应声。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应下。

普塔摩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抬手示意侍从取来莎草纸与笔墨。

“今夜就拟好联名书,明日一早,送入王宫。”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各怀心思的脸。

莎草纸铺开,朱砂落笔,一个个贵族的名字依次落于纸上,像一把把钝刀,朝着神庙的方向,缓缓压了过去。

夜色渐深,联名书被仔细卷好,封上软陶泥印。

普塔摩斯看着那卷莎草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沈清鸢,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躲在面具后面,稳坐神坛。

——

神庙高处,沈清鸢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夜风卷起她的衣摆,远处王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她知道,一场针对她的合围,已经悄然成型。

明日的王宫,不会太平。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上的鹰隼面具。

金箔冰凉,贴着温热的肌肤,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也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前大祭司遵神谕将她带回,托付的不仅是神庙主祭之位,更是阿吞新法的前路。

她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来吧。” 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我等着。”

夜色沉沉,浮言如刀。

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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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时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