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一卷封着软陶泥印的莎草纸,就被送到了王宫觐见室的案头。
是拉莫斯联合七位底比斯世袭贵族共同署名的联名上书。
陶泥印上家族徽记错落,墨迹还带着新干的痕迹,分量沉甸甸的,压得案边烛火都晃了晃。
图吐躬身立在下方,声音压得很低,逐字逐句把联名书的内容禀明。
“陛下,众贵族联名恳请,请您下令召神语者大人入宫,当众摘下面具,公开核验身份与神谕真伪。言称唯有如此,方能安民心、止流言、正新法之名。”
阿肯那顿坐在石椅上,指尖捏着那卷莎草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姓氏,眼底冷意渐浓。
“好大的阵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不过是几句流言,就逼到王宫面前来了。他们是在请命,还是在造反?”
赫伦希布按剑上前一步,眉峰拧成了结。
“陛下,这群人分明是借题发挥!普塔摩斯刚入城几日,就串联起这么多贵族,摆明了是要借此事拆新法的台。臣请命,立刻以串联乱政之名,收押为首的拉莫斯等人,看他们还敢不敢聒噪!”
“不行。”
奈费尔提蒂先一步开口,语气沉静。
“现在抓人,正中他们下怀。外界只会说陛下为了包庇神语者,打压异见贵族,反倒坐实了‘神语者身份有鬼’的流言。到时候民怨加贵族怨,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赫伦希布皱眉:“那难道就由着他们逼宫?”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张脸。” 奈费尔提蒂走到案边,指尖轻轻点了点联名书,“他们要的是破局 —— 破神语者的权威,破阿吞神谕的神圣,破新法的根基。只要神语者低头摘了面具,往后她传的每一道神谕,都会被人拿身份说事,再无威严可言。”
阿肯那顿缓缓点头,怒意稍敛,多了几分沉凝。
“你说得对。面具一旦摘下,就再也戴不回去了。神权的威严,也会跟着碎掉。”
他想起神庙里那个素白孤寂的身影,想起对方每次站在祭坛上,隔着金箔面具都掩不住的单薄。
他总觉得,她不该被推到风口浪尖,受这般折辱。
“老祭司的上表文书,先从内廷库调出来,妥善收好。” 阿肯那顿吩咐图吐,“暂时压下联名书,就说我已知晓,容后再议。”
图吐躬身:“臣领命。只是…… 普塔摩斯串联众人,恐怕不会甘心就这么拖着。臣怕他们还会有后手。”
室内安静下来。
三人都清楚,这卷联名书只是第一波施压。
对方筹谋许久,绝不会轻易收手。
阿肯那顿望向窗外神庙的方向,晨光里金顶朦胧。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像是知道,那道总是站在光里的身影,终究躲不开这场风雨。
阿吞神庙内室,晨光刚漫过石窗。
玛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慌。
“大人!不好了!底比斯的贵族们联名上书王宫了!一共七位大人联署,逼着陛下下令,让您当众摘面具、验身份!”
她喘着气,眼底满是焦急:“听说领头的是拉莫斯大人,背后是普塔摩斯在撑腰。他们人多势众,王宫那边压力肯定很大!”
沈清鸢正对着铜镜,慢慢系紧面具后侧的亚麻系带。
闻言她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得像早已知晓。
“我知道了。”
“大人您怎么还这么镇定啊!” 玛特急得团团转,“他们人多,又拿民心当借口,万一陛下扛不住压力……”
“陛下不会答应的。”
沈清鸢系好最后一道绳结,转身看向她。金箔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
她走到石桌边,指尖拂过案上那卷旧文书 —— 是前任大祭司当年亲笔写下的迎神表,上面印着神庙与王室的双重泥印。
这是她身份正统的凭据,却不是破局的关键。
“他们要见我,我便去见。”
沈清鸢拿起那卷旧文书,收进袖中。
“走吧,去见法老。”
玛特咬着唇,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快步跟上,心里默默捏着一把汗。
晨光里,素白长袍的身影走出内殿,沿着长长的柱廊,往神庙正门而去。
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