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5章 殿上对弈

普塔摩斯离开阿吞神庙,沿着宽阔的白石大道,径直去往王宫。

他一路走得从容,沿途不断有百姓、低阶祭司悄悄投来目光。有人敬畏,有人迟疑,还有些心底依旧信奉旧神的人,悄悄对着他的背影欠身。

抵达王宫正门,图吐早已带着内侍等候在此,依礼引他前往觐见室。

这是一间宽敞肃穆的屋子,专供法老单独或是小范围召见臣属。

阿肯那顿端坐高位,蓝金王冠在顶,圣蛇徽记熠熠生辉。奈费尔提蒂立于王座身侧,王后礼袍垂落,沉静伫立。阶下只站着赫伦希布一人,按剑待命,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普塔摩斯走到室中央,依照王室礼仪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底比斯祭司普塔摩斯,拜见法老陛下,拜见王后殿下。”

“免礼。”阿肯那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方才听闻,你先去阿吞神庙献祭了?”

“正是陛下。”普塔摩斯直起身,语气坦然,“入新都,定当先拜阿吞神光,方敢面见君王。方才在神庙之中,还有幸与神语者大人交谈,受益匪浅。”

他刻意提起神庙的会面。

阿肯那顿淡淡看着他:“哦?你们论了些什么?”

普塔摩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石室里清晰回荡。

“只是请教神语者关于神旨的疑问。老夫心中尚有诸多不解。”

他话锋一转,神色带上几分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埃及万民考量。

陛下,新法推行至今,底比斯诸多子民惶惶不安。他们世代祭拜阿蒙、穆特、孔苏,早已习惯向旧神祈求河水丰饶、家宅平安。骤然断绝祭祀,人心难安。”

“百姓不懂何为独一真神,他们只看见,昔日祭拜阿蒙之时,尼罗岁岁如期涨溢;如今举国侍奉阿吞,便遇上干旱少雨。流言四起,并非百姓故意悖逆新法,实是心中惶恐。”

奈费尔提蒂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蜷了蜷。

普塔摩斯说话的本事极高,不说自己反对新法,只拿底层百姓的惶恐做外衣,把干旱和信仰强行捆绑,站在“体恤万民”的立场上发难。

赫伦希布眉峰紧蹙,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想要开口驳斥,被阿肯那顿一个眼神按住。

法老示意,让普塔摩斯继续说下去。

普塔摩斯见状,继续缓缓进言:

“老夫斗胆恳请陛下,可否放宽禁令。准许民间保留旧神小型祭祀,安抚民心。如此一来,新旧信仰共存,百姓不再心生怨怼,流言自然消散,埃及方能安稳。”

这话听起来宽厚包容,内里藏着锋利的算计。

一旦允许旧神祭祀重新公开出现,阿吞独一神的根基便会裂开一道缺口。旧祭司会借着祭祀慢慢收拢信众,卷土重来,到时候新法想要再压制,难如登天。

石室里安静片刻。

阿肯那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王座扶手,片刻之后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普塔摩斯,你错了一件事。”

“我推行阿吞信仰,不是为了多增设一座神庙,与旧神平分香火。”

“日光只有一轮,普照大地,万物同源。若是日光同时分出千百个化身,各自受拜,那便不再是本源之光。”

阿肯那顿的声音沉下来:

“人心安定,来自温饱,来自公正的法度,不是来自形形色色的神像。”

普塔摩斯面上依旧维持着谦和的神情,不慌不忙,又转向奈费尔提蒂,看似恭敬地发问:

“王后殿下,您出身民间,应当更懂普通人的心思。若是百姓日夜忧虑天降灾罚,寝食难安,就算有粮食果腹,心中依旧惶惑。殿下觉得,不过一点祭祀的余地,当真不能给吗?”

他刻意把问题抛给奈费尔提蒂,想把她架在两难之地。若是她同意,便是动摇新法;若是她强硬回绝,又容易落一个冷漠无情、不体恤百姓的名声。

奈费尔提蒂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从容开口。

“大祭司,体恤民心,不等于纵容谣言滋生。”

“百姓害怕的从不是阿吞,是有人不断告诉他们,旱灾是背弃旧神的惩罚。只要这个说法还在流传,就算允许旧神祭祀,他们依旧会恐慌。”

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今日可以放宽小型祭祀,明日便会有人要求重修阿蒙大神庙,后日,便会有人质疑阿吞的神谕。退让没有尽头。”

“我们给百姓的,是水渠、粮谷、公平的律法。这些看得见的庇护,远比跪拜神像更加牢靠。”

普塔摩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王后思路清晰,没有被他的话套住。

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换了方向。

“陛下、王后殿下所言,自有道理。只是老夫还有一桩疑虑。神语者大人传下全部神谕,是新法的根基。可她常年佩戴面具,从不展露真容,来历无人知晓。”

“神谕干系整个埃及的国运,由这样一位身份不明之人传达,万民心中难免存疑。不知陛下,可否请神语者大人入殿,当众摘下面具,让天下人一睹真容,消解流言猜忌?”

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高位上的阿肯那顿脸色冷了几分。

“神语者戴面具,是对阿吞神的敬仰,是她与阿吞沟通之时的肃穆。”

普塔摩斯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原来如此。是老夫唐突了。”

他不再继续逼迫,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陛下,王后殿下,今日觐见,老夫只是将底比斯百姓的心声如实转达。老夫初入新都,尚有许多事宜想要慢慢体察。往后若有想法,再来向陛下禀报。”

“准。”阿肯那顿淡淡应声,“你在新都的宅邸已经备好。只是记住,阿赫塔顿遵奉阿吞的秩序,一切言行,不可逾越法度。”

“老夫谨记陛下教诲。”

普塔摩斯再次行礼,从容告退。

待他的身影彻底走出大殿,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下来。

赫伦希布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此人言辞圆滑,步步设套。今天没能逼出破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索要神语者摘下面具这件事,他一定会继续煽动贵族,反复提起。”

奈费尔提蒂轻轻点头:

“他很清楚,面具是神语者最大的一个弱点。只要这个疑问一直留在众人心里,怀疑就不会消失。”

阿肯那顿望向神庙的方向,眸色复杂难辨。

他脑海里,又闪过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那道模糊的女子背影。

“传令暗卫,加倍盯紧普塔摩斯宅邸所有往来访客、书信。他留在新都一日,所有动静,都要及时报来。”

“臣遵旨。”

殿外阳光炽烈,可阴影已经悄然铺开。

普塔摩斯坐上等候在外的牛车,车帘落下,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着车板,低声对身侧祭司说道:

“神庙里,她听到我试探来历的时候,气息乱了。她一定藏着大秘密。”

“不必急。”

“面具,就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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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时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