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城门大开。
底比斯方向尘土飞扬,一队朴素却规整的人马缓缓入城。
没有奢华仪仗,没有张扬旌旗,只有数十名灰衣随行,沉静肃穆。
队伍中央,一辆朴素牛车缓缓行过城门。
车帘微动,露出一张苍老却精神矍铄的侧脸。
普塔摩斯目光淡淡扫过阿赫塔顿高耸的白石城墙、耀眼的神庙金顶、街上信奉新神的百姓。
眼底无怒无恨,只是一片沉沉的冷静。
普塔摩斯一行人入城之后,并没有立刻前往王宫觐见法老。
按照他递上去的拜帖所言,他要先赴阿吞神庙,向阿吞神献祭祈福,而后再去往王宫面君。
这个举动,在王宫议事厅里掀起一阵波澜。
图吐捏着莎草纸拜帖,眉头紧蹙,向阿肯那顿回禀:“陛下,普塔摩斯刻意先去神庙,而非先来王宫,其意不善。他是要借着拜神的由头,直接去找神语者大人。”
赫伦希布按在腰间佩剑上,神色戒备:“他刚踏入新都,便直奔神庙,摆明是想抢先发难。要不要安排近卫随同护持,跟入神庙?”
阿肯那顿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身侧的奈费尔提蒂。
“你怎么看?”
奈费尔提蒂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他以敬新神为名,我们若是派兵紧随,反倒落了口实。传出去,便是新神忌惮旧祭,连神庙之内都容不下一场拜会。正好遂了他散播的流言。”
她抬眼,目光清明:“但也不能全无防备。可以派几名身手利落的暗卫守在神庙外围,只在外廊待命,不入内殿,一旦里面生出异动,即刻传讯。”
阿肯那顿微微颔首。
“就依你所言。”他抬声吩咐图吐,“传信给神庙,准许普塔摩斯入庙献祭,不可阻拦。暗卫在外布防,隐去行踪,不得惊扰祭仪。”
“臣领命。”
——
阿吞神庙内,香烟袅袅。
沈清鸢早已收到传报,正立于主祭坛一侧。鹰隼金面具牢牢覆在脸上,素白祭袍垂落地面,静立在日光投下的光柱之中。
玛特站在她身后,手心攥得紧紧的,止不住低声不安:“大人,他来了。这人是旧神一脉的首脑,心思诡诈,等会儿若是出言刁难,您千万当心。”
沈清鸢轻轻“嗯”了一声,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长长的柱廊。
普塔摩斯缓步走入大殿,身后只跟着两名灰衣祭司,其余随从尽数留在庙门外。
他一身深棕亚麻祭袍,白发整齐束起,手里拄一根枣木杖,脊背微微佝偻,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暮年老人,只是脸上带了一种浸在岁月里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径直锁定光柱里那道戴面具的身影。
殿内值守的年轻祭司依照礼制上前,引他至祭神的香案之前。
普塔摩斯却没有立刻拿起香枝,反而停住脚步,隔着缭绕香烟,对着沈清鸢微微欠身,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声音苍老平缓,清晰地在空旷大殿回荡。
“这位便是阿吞神的神语者?久仰。”风恰好停了。
沈清鸢微微颔首,声音隔着金面具,清冷无波:“大人远道而来,路途辛苦。既来敬拜阿吞神,便请行礼吧。”
普塔摩斯却没有动,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话锋缓缓一转:
“不急,老夫心中有一事,困惑许久,今日来到阿吞的祭坛,想当面请教神语者。”
玛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开口阻拦,被沈清鸢不动声色抬手拦住。
“大人请讲。”
普塔摩斯抬眼,目光直直对上面具狭长的眼孔:
“阿吞为独一真神,世间只有她的光辉,这是神传下的旨意。只是老夫在底比斯,年年聆听阿蒙神谕,护佑尼罗涨水、五谷丰收,庇佑埃及数百年。何以一夜之间,旧神尽皆虚妄,唯有阿吞是真?”
“神的真伪,凭何判定?是凭神谕,还是凭谁的一人之言呢?”
问话藏着陷阱。
殿里几个年轻祭司闻言,呼吸都放轻了,悄悄抬眼望过来。
沈清鸢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抬手指向祭坛之外,穿过柱廊,望向天边高悬的太阳。
“你看那日光。”
普塔摩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怔。
“日出而明,日落而暗,万物借日光而生,草木、河水、人,无一例外。”沈清鸢的声音平稳从容,“阿吞即是日光,是孕育这片土地的本源。从前诸神,是人对着世间万般异象,幻化出来的念想。念想有更迭,可日光从不会作假。”
“那是日光本身的秩序。”
普塔摩斯轻笑一声,并不信服:“说辞倒是动听。可百姓眼里,从前拜阿蒙,河水按时上涨;如今奉阿吞,便遇干旱。在他们看来,旧神依旧有灵,新法未必带来福祉。神语者要如何解释?”
这句话,直接扣上之前干旱的流言,咄咄逼人。
“年岁旱涝,是天地时序,与神无关。”沈清鸢不疾不徐,“法老已经下令疏通水渠、开仓赈粮,田地得到灌溉,农户得粮安稳。人事可补天时之缺,这便是阿吞教给世人的道理——依托光,也要亲手劳作,而非一味向神明跪拜祈求施舍。”
普塔摩斯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本想拿天灾的问题逼她陷入两难,却被她稳稳绕回新法的根基之上,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距离更近,声音压低,只够二人听见,带着隐晦的试探:
“神语者来历神秘,面具从不摘下。世人都猜,你究竟是谁。会不会,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土地?”
沈清鸢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反噬骤然加重。
她稳住气息,语调依旧不变:“神语者之所以叫神语者,就是因为我们不过是神的光辉在世间的喉舌,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传下的旨意,是阿吞的光。”
普塔摩斯紧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再逼下去,只会显得他在祭坛之上刻意寻衅,落人口实。
“好。”他缓缓点头,“今日这番对话,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走到香案之前,拿起熏香,按照献祭的仪轨,对着阿吞日轮徽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仿佛方才那些针锋相对的问话,从未发生。
祭香燃起,青烟盘旋上升。
礼毕,普塔摩斯转过身,再次看向沈清鸢。
“稍后,老夫便入王宫觐见法老。改日,或许还有机会,再与神语者论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开大殿。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柱廊尽头,大殿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沈清鸢抬眼望向王宫的方向。
普塔摩斯已经动身前去觐见阿肯那顿,下一场棋局,马上就要开场。
殿外日光盛大,可阴影,已经悄悄缠上了神庙的白石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