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粗粝的原石

两天后,苏婉晴收到了沈望舒助理发来的简短邮件,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次日下午三点,市中心一家会员制茶室的私人包厢。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字眼。

苏婉晴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茶室隐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街尽头,推门而入,是扑鼻的檀香和流水潺潺声。她被引至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沈望舒已经在了。

她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坐在窗边的茶海前,正专注地冲泡着一壶茶。热气袅袅,模糊了她部分面容,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清亮锐利。听到动静,她抬眼,目光在苏婉晴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坐。”沈望舒的声音和茶室的环境一样,平静无波,“手,好些了?”

苏婉晴心里微微一凛。沈望舒知道她晕倒送医,这不奇怪。但她特意问“手”……是注意到了孟荆晞公寓里那个小事故,还是仅仅泛指她的身体状况?

“谢谢沈老师关心,已经没事了。”苏婉晴在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沈望舒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到她面前,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的邮件我看了。想‘当面说清楚’。现在,你可以说了。”

苏婉晴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她没有急着为自己那天的失控辩解。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坦诚的开场:

“沈老师,首先,为我上次在谈话表现出的不成熟、冒犯和情绪化,向您郑重道歉。那不是我应有的专业态度,也辜负了您的审视和期待。”她语气清晰,目光坦然的看着沈望舒,“原因在于我自己——我陷入了一种对‘绝对纯粹认可’的偏执,并对人际关系的复杂性产生了不必要的恐慌和误读。”

沈望舒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没有打断。

“经过这几天的沉淀和…一些事情的厘清 ,”苏婉晴斟酌着词汇,没有提及孟荆晞,“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艺术的纯粹,不在于来源是否毫无瑕疵,而在于创作者能否以纯粹的心,去转化和呈现一切复杂的来处。第二,真正的力量,不是靠隔绝外界来证明的‘独自强大’,而是能认清现实引力后,依然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起飞的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核心:“所以,如果我有幸获得星辉的推荐,我将不再纠结于机会的‘纯度’。我会视它为一份需要我用全部汗水和灵魂去兑现的‘信任’。我的舞蹈,也将不再仅仅是个人情绪的发泄,而是尝试去承载更复杂的世界认知和自我认知。”

说完,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车马声。

沈望舒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看向苏婉晴的眼神,多了几分深究。

“说的不错。”她终于开口,评价简洁,“比上次有长进。至少,逻辑是通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漂亮话谁都会说。我选人,不看道歉,也不看觉悟,只看一样东西——可能性。”

“苏婉晴,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中你,甚至在看到你那场糟糕的谈话后,依然没有立刻划掉你的名字吗?”沈望舒的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在预备营里,技术比你好的人不是没有。也不是因为你的‘草稿’跳得多么完美———那支舞的动人在于她的‘未完成’和挣扎感,而不是仅仅是完成度。”

苏婉晴的心提了起来,屏息聆听。

“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某种表达’的狠劲,和一种‘在表达中不断自我怀疑和崩塌又重组’的脆弱感。这两种矛盾的特质同时存在于你身上。”沈望舒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前者让你有冲击极限的潜力,后者让你的表达有血肉,有裂缝,光才能照进去。”

“我看过太多技术圆满、感情充沛的舞者。但他们太‘完整’了,完整到缺乏被打破和重塑的空间。星辉不需要另一个完美的复制品,它需要的是有裂痕的、但裂痕本身也能成为风景的粗粝原石。”

她看着苏婉晴,仿佛在审视一块玉胚:“你上次的失控,在我眼里,恰恰印证了这种‘脆弱的狠劲’。你因为一个艺术命题联想到自身,反应激烈,这很危险,但也说明你的艺术表达和你的生命体验是高度绑定的,你还没有学会油滑地屏蔽自我。这在当今过度训练的舞者中,是稀缺品。”

“至于你担心的‘关系’,‘背景’,沈望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孟荆晞确实提起过你,在更早之前。她只说,有一个叫苏婉晴的新人,让我有机会可以看看。仅此而已。”

“我后来去看你的比赛,是因为我自己好奇。选择你,是因为我自己的判断。孟家的赞助,买不到我的艺术标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发现你的舞蹈失去了那种粗粝的生命力,变得圆滑、安全,或者被其他东西过度侵蚀,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不管你是谁推荐来的,也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清楚了吗?”

苏婉晴感到胸腔被一股复杂的热流填满———有被理解的震动,有被点破本质的战栗,更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明和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清楚了,沈老师。”她郑重地回答。

“很好。”沈望舒重新倒上茶,“那么,回答我上次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让你演绎一个‘既得利益者’,一个因背景获得高位起内心充满自我怀疑和赎罪欲的角色,你的切入点是什么?现在,我想听的不是哲学阐述,是具体的、第一个动作,第一个呼吸,第一个眼神。”

这一次,苏婉晴没有慌乱,没有感到冒犯。她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

“我的第一个动作,会是抚摸。”她睁开眼睛,目光沉静,“不是抚摸象征权位的物品,而是抚摸自己的手掌、手臂,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这个身份的真实性。呼吸会很轻,带着迟疑,像怕惊扰了什么。眼神……不会看观众,也不会躲闪,而是看向自己抚摸的地方,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迷茫的审视———“我凭什么在这里?我又该如何在这里?”

沈望舒静静地看着她描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可以。”她只说,“预备营下周一上午八点,基地报到。别迟到。另外,“她顿了顿,“把你那股‘心疼别人之前先心疼自己’的劲儿,也用在训练上。星辉的舞台,不需要病秧子。”

会面结束。苏婉晴走出茶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觉得心头一片澄明。

这个认知,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它让她真正挺直了那根名“骄傲”的骨头———这一次,不是为了对抗世界,而是为了承载起这份沉重的、纯粹的认可。

她拿出手机,给孟荆晞发了一条信息,不是汇报,更像是一种分享:

“见过沈老师了。她说,选我是因为我是一块‘有裂痕的粗粝原石’。我觉得这个评价,比夸我跳得好,更让我高兴。”

很快,孟荆晞回复了,依旧简短:

“嗯,原石也需要好好打磨,别练废了。”

苏婉晴看着屏幕,轻轻地笑了。

是啊,前路是星辉的熔炉,身边是孟荆晞的漩涡。而她,这块粗粝的、带着裂痕的原石,即将投入其中,接受命运最炽烈的锻烧。

她期待着,火焰之后,自己将会呈现怎样的光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一颗糖果
连载中孟之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