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荆晞抽回被抓住的手,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或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苏婉晴从未见过的痛苦、挣扎、甚至是一丝绝望的疯狂。
“资格?”孟荆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豁出去的怒音,“苏婉晴,你以为我想有这种‘资格’吗?”
“砰。”
孟荆晞手里攥着的水杯,被她用力捏碎了,没喝完的水伴着滚烫的血液,随着她垂下的手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血花’。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像捏碎某种无形的枷锁。她后退一步,背对着苏婉晴,肩膀的线条僵硬。
“半年前,在‘德体楼’,那群人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干涩,“他们是冲我来的,他们找不到我,找不到我的破绽,就会找我身边的人。然后一个给我走得近的人,都会变成靶子。”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苍白。
“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离我远一点,靠近我很危险,”孟荆晞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婉晴说,“可是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把那里抛弃,是因为那里不再安全。我不联系你,是不想把你再牵连进去,只要离你远一点,他们就不会找你的麻烦,我就…”孟荆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违心的话,“只要离你远一点,我就不会受伤。”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苏婉晴,带着自嘲和苦涩:“可到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就算我再怎么远离,还是会有人帮我和你‘挷’在一起,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我的‘软肋’,只要我继续和你保持距离,那么我就永远都在危险的漩涡里。”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直接把你放在我身边。既如了他们的愿,又能解决掉我身上因你而存在的危险。”孟荆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吗?苏婉晴?”她的声音终于透出无尽的疲惫,“看到我被你连累的这个地步,看到我如此狼狈你满意了吗?”
“不,我不满意。”苏婉晴上前一步,拉着孟荆晞受伤的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你家的药箱在哪里?你受伤了,需要处理。”
孟荆晞甩开她的手:“用不着你管。”
苏婉晴不以为然,又重新去捞她的手:“我就要管,你现在很不理智,我不要和你一般见识。”
孟荆晞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人死死攥着,苏婉晴没再看她,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口,确定伤得不重后,才抬起头看她:“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我不要跟闹小脾气的人说话,看告诉我医药箱在哪里,你的手受伤了,你疼不疼我不管,但是我心疼。”
孟荆晞被她的话气笑:“由不得你不相信,伤在我身上,与你何干,你疼什么?”
苏婉晴不想和她在争论下去,放开她的手,转头就走:“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找。”
果真如苏婉晴说的一样,她没有再管孟荆晞说什么,自己就去找起来了,那翻箱倒柜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家呢。
孟荆晞看着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正在她家里翻箱倒柜的找医药箱,说什么她心疼的话,无奈的摇了摇头,想想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惜捏碎杯子让自己受伤,结果那个人一个字也不相信。
终于,在苏婉晴不懈努力下,在餐桌旁的柜子里知道了医药箱,她拿起医药箱就往客厅去,径直走到孟荆晞面前,见她还站在原地,不满的把她推到沙发上坐着,然后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给伤口消毒。
伤口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深,不过流的血挺多的,苏婉晴小心翼翼的给她消毒,然后又仔细检查是否有玻璃碎片在伤口里面。
当她看见孟荆晞捏碎杯子的时候,确实被吓一跳,但是更多的是心疼。她怎么能伤害自己,再生气也不能伤害自己的,她就不会疼吗?
一想到这里,苏婉晴就气不过,小小的报复了她一下,用棉签不经意的按了一下她的伤口,结果那人还是不以为然,好像真的不会疼一样。
见她毫无反应,苏婉晴更生气了,但气归气,看见她的伤口还是会心疼,想都没想就轻轻的往孟荆晞的伤口呼着气,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疼痛一样。
孟荆晞看着她的动作,她清理伤口的样子,看起来很娴熟,似乎是经常处理这种伤口一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孟荆晞坐在沙发上看着来来回回的苏婉晴,而苏婉晴在清理完伤口之后,又继续清理地上的残渣,很有一份女主人的样子。
清理完之后,苏婉晴才重新回到客厅,坐在孟荆晞斜对面,看着孟荆晞说:
“第一,我不相信你说的那些,我不是傻子,不要想编造这些来骗我。”
“第二,我不接受‘软肋’这个说法,我不是你的弱点,也不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人想通过我伤害你,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和让他们知道,他们找错对象了。我不是需要保护的瓷器,我有我的骨头,也有我的脑子。”
“第三,我可以答应你住进来。但是,我也有我的要求,你也要住这里,不可以躲着我!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的话,那我立马就走。”
“最后,我再说一次,无论你身边有没有危险,我都不会离开的,我从不后悔认识你,你也不要找借口把我推开,”“苏婉晴语气忽然变低,像是恳求似的,“更不要想现在这样伤害你自己,我真的心疼。”
“你答应我就住进来,不然免谈。”苏婉晴语气坚定,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
孟荆晞久久地凝视苏婉晴,目光复杂。良久,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接着她站起身,走向门口,但在门口停顿,背对着说:“随你”没等苏婉晴回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门锁落下轻响,孟荆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公寓里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惫的底噪,和苏婉晴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声。
她赢了。至少,赢得了她想要的:一个共同面对的姿态,一个不允许对方退出的规则。
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和空荡得有些过分的玄关,顺利的实感并未立刻涌现,反而有一种踩在云端般的虚浮。孟荆晞最后那句“随你” ,和那个没有丝毫留念的背影,像一跟极细的刺,扎在喜悦的薄膜上。
苏婉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触碰到沙发柔软的皮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孟荆晞的温暖和气息。她环顾四周———极简的线条,冰冷的色调,昂贵却毫无人情味的装饰。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美的避难所,或者说,牢笼。
而现在,她将是这个牢笼的另一个居住者。
不,不是牢笼。她在心里纠正自己。这是阵地。是她争取来的,与孟荆晞并肩而立、共同面对外界风雨的阵地。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孟荆晞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半年前,简短,冰冷,以孟荆晞一句“最近忙”和她自己一个赌气没回的“哦”结束。指尖悬在屏幕上,她想了想,打字:“我住哪间客房?”
问题很实际,不带任何情绪。既是确认居住权,也是试探孟荆晞是否真的将这片空间的管辖权部分移交。
信息发送出去,像石沉大海。苏婉晴也不急,她起身,开始真正地探索这个空间。除了主卧和书房,还有两间客房。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同样整洁得惊人,床品是未拆封的纯白色。另外一间稍小,有整面墙的镜子,似乎曾被用作临时的舞蹈练习室或健身房,但器械都已被收走,只余空旷。
她选择了那间有镜子的房间。这里至少让她感觉不那么陌生。
她回到客厅,目光落在之前孟荆晞捏碎杯子的地方,地板已经光洁如新,但那摊混合着血的水渍,仿佛还残留在视觉记忆里。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地板。
“笨蛋。”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孟荆晞,还是在说为之心疼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
孟荆晞回复了,只有两个字:“随你。”
苏婉晴看着那两个字“随你”。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冰冷,反而透出一种无奈的纵容。她几乎能想象孟荆晞打下这两个字时,微微蹙着眉,或许还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最终妥协的表情。
心里那点虚浮感,悄然落地。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她想起孟荆晞说过,这里离星辉的集训地近。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她将在这里起居,然后前往那个传说中的炼狱,接受沈望舒的锤炼。
舞蹈。危险。孟荆晞。
这三者,将前所未有地紧密交织在她的生活里。
她需要计划。首先,是星辉。她再次点开邮箱,沈望舒尚未回复她请求面谈的邮件。这在意料之中。她需要更主动。或许,应该直接准备集训,用行动证明自己已经调整好状态。
其次,是孟荆晞提到的“林”和“安全”。她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但她说过,她有脑子。她需要学习,至少要明白基本的风险和安全守则。
最后,是孟荆晞本人。她们的新关系,始于一场爆炸般的冲突和一个仓促的协议。同居生活即将开始,她们该如何相处?是继续带着刺,还是尝试放下?那些没来得及问、孟荆晞也没说清的“危险”,具体是什么?
问题很多,但苏婉晴奇异地并不感到焦虑。相反,一种久违的、清晰的斗志在胸中燃起。不再是孤军奋战证明自己,而是为了守护自己争取来的位置和身边的人而站。
她走回客房,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开始做最基础的拉伸。身体在柔软的毯子上舒展,肌肉的记忆被唤醒。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不知道孟荆晞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但至少今夜,这盏灯会亮着。这个曾经冰冷如展厅的公寓,将因为她的存在,有了一点等待的温度。
而她的舞蹈,她的骨头,她的一切,都将在这个新的起点上,重新开始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