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黎刚走,裴尔就从输液区出来了。他手里拎着那个搪瓷水壶,胳膊上还吊着吊臂,看样子是要去打水。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那件皱巴巴的消防服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姜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壶,转身往开水间的方向走。
裴尔愣了一下,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那只没受伤的手插在裤兜里,吊着的胳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姜桐站在饮水机前,拧开水壶盖子,对准出水口,按下开关。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镜面。她盯着水面一点一点往上升,手很稳。
裴尔靠在门框上,侧着头看她。
“姜桐,你这性格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姜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裴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桐桐,你是不是觉得,你回来会给我们添麻烦?”
姜桐背对着他,肩膀绷紧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裴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从来没觉得你是个麻烦。”
姜桐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转身,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发颤。手里的水壶还握着,烫得掌心发红,但她没松手。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条一条往下淌。
裴尔看着她发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过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她手里拿过水壶,放在台子上。他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姜桐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不想哭的。她在裴尔面前哭过太多次了。
父母出事那年,他在她家门口坐了一个月,从天亮坐到天黑,她哭的时候他递纸巾,她不哭了他还坐着。后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薄薄的茧,覆在她头发上,像一把撑开的伞。
“哭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我又没说你什么。”
姜桐哭得更凶了。那些攒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裴尔的手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哭,看着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桐的哭声慢慢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
裴尔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姜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尔收回手,插回裤兜里,侧过身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雪。
“姜桐,你知道吗,这三年,你每次回来看我爸我妈,他们都会给我打电话。”
姜桐愣了一下。
“我爸说,桐桐来了,还带了水果。我妈说,桐桐又瘦了,让我劝你多吃点。”他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我说,我都多久没见她了?她又不听我的。”
姜桐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让他们说了。”裴尔顿了顿。“听了难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姜桐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他比从前瘦了,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凹陷,眉尾处那道旧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裴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句话…我出国前那晚,你没说完的那句话…”
裴尔转过头,看着她。
姜桐的眼眶又红了。“是什么?”
裴尔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我说,姜桐,你以为我是因为我爸妈才管你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我是因为,我想管你。”
姜桐愣住了。
裴尔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行了,水都凉了。”他伸手去拿水壶。
姜桐按住了他的手。
裴尔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裴尔。”
“嗯。”
“你刚才说,从来没觉得我是累赘。”
“嗯。”
“那你呢?”姜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有没有觉得我是累赘?”
裴尔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抿着的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姜桐,你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从来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姜桐的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裴尔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上的茧糙糙的,擦在脸上有点疼,但她没躲。
“你别哭了。”他说。“再哭要是让我爸妈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姜桐被他这话逗的又哭又笑。
裴尔也笑了。“走吧,陪我打水去。”
两个人并肩往开水间里走。裴尔走得很慢,受伤的胳膊吊着,步子有点拖。姜桐走在他旁边,也没催。
到了饮水机前,裴尔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姜桐,这三年,你为什么总挑我在队里的时候回去?”
姜桐没说话。
“在躲我?”
姜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裴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行,不问了。”他推门进去打水。姜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单手操作饮水机,水壶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裴尔,我不是在躲你。”她突然开口。
裴尔回过头。
姜桐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光晕。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出国前你问我回不回来,我没回答。后来…后来我回来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见你。也不知道,见了你该说什么。”
开水间里很安静,饮水机嗡嗡地响着。裴尔手里握着水壶,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现在呢?”他问。
姜桐没说话。
裴尔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淡。“现在知道了吗?”
姜桐没回答,但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壶,拧好盖子。
“走吧,回输液区。你还在观察期。”
裴尔看着她,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人间。
走到输液区门口,南黎正站在那儿,拿着手机。看见他们一起走过来,她挑了挑眉。“你们俩……”
“打水。”裴尔打断她。
“打水…打了这么久?”
“排队。”
南黎看看他,又看看姜桐红红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姜桐别过脸去。裴尔面不改色,拎着水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姜桐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有点想笑。南黎凑过来压低声音:“哭了?”姜桐没说话。南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姜桐走到裴尔旁边,在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姜桐,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妈做的红烧肉,你每次回来都吃不上热乎的。”
姜桐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的样子,眼眶又有点酸。她轻轻地“嗯”了一声。